太陽偏了西,曬穀坪上的影子拉得老長,修路的活兒剛收尾,土石夯得結實,連腳印都踩不進去。林招娣站在田埂上沒動,銀鋤還插在前一天劃出的白線起點,鋤頭被午後的光一照,亮得晃眼。她眯著眼往東邊瞧,那邊地勢低,草皮厚,正是引水進村的好口子。
阿圓早就蹲在地上攤開了圖,一張粗麻布裁的片子,用炭筆畫得密密麻麻。她小手捏著根木棍,指著一處拐角:“娘,這兒得先挖深些,不然水過不來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,走過去接過木棍,在圖上點了點:“對,這段坡太緩,得加個落差,水才有勁。”
旁邊幾個流民圍上來,伸頭看那圖,有人撓頭:“這……畫的是啥?咋跟鬼畫符似的?”
“這不是符,是渠!”阿圓抬頭瞪他一眼,“你家喝水也靠猜?”
眾人鬨笑,氣氛鬆了下來。一個漢子擼起袖子就往東邊走:“那還等啥,開挖唄!”
林招娣一把抄起銀鋤,大步流星走到預定渠口,掄起鋤頭往下一砸——“咚”一聲,泥土翻飛,一道新溝豁然出現。
“挖渠,引水!”她站首身子,聲音不大,卻壓住了場子,“誰想喝上活水,就跟著動起來!”
話音落下,幾個早憋著勁的漢子立馬應聲衝上來,扛著鐵鍬、木鏟就往下刨。有人沒工具,乾脆用手扒。塵土一點點揚起來,混著汗味和乾草香,在陽光底下飄著。
阿圓捧著圖跑到高處一塊石頭上站著,舉著手裡的布片喊:“別亂挖啊!按順序來!先從南頭起,一段一段接!”
她小臉繃得緊,手指比劃著,像個小先生。底下人聽了,果然放慢手腳,開始照她說的位置動工。有個老頭邊挖邊嘟囔:“十歲娃指揮咱幹活,說出去能笑掉大牙。”可嘴上說著,手底下一點沒停。
太陽挪了個身位,渠溝己經斷斷續續挖出三西十步長,深淺不一,但總算連上了線。林招娣來回走動,時不時彎腰抓把土搓兩下,看看乾溼,又踢踢邊坡,防著塌方。她走到阿圓身邊,低頭看圖:“這段落差夠不夠?”
阿圓用小鏟子在圖上比了比:“夠,要是再下雨兩天,山上下來的水自己就能衝進來。”
林招娣笑了下:“那就盼著老天爺給臉。”
兩人正說著,忽聽東邊傳來一聲驚叫:“哎喲!土塌了!”
緊接著是幾聲喊:“快閃開!”“木樁埋一半沒了!”
林招娣臉色一沉,轉身就往東跑。阿圓抓起圖也跟上,小辮子在腦後甩得首晃。
到了地方一看,原先標好位置的一段淺溝塌了半邊,黃土堆了一地,一根剛插下去做記號的木樁被埋得只剩個頭。兩個漢子正扒拉土塊,一臉懵。
“咋回事?”林招娣蹲下,伸手撥開浮土,仔細看斷面。
“剛才還好好的,我正挖呢,忽然‘咔’一下,土就往下陷!”一個年輕流民喘著氣說,“嚇我一跳,差點栽進去。”
周圍人陸續圍過來,有的皺眉,有的嘀咕:“該不會這地不乾淨吧?”“前年發大水,聽說這邊淹死過人……”
林招娣沒理那些話,只盯著土層看。她伸手捻了捻溼泥,又掰開一塊,發現裡面夾著些發黑的碎渣,湊近一聞,有點酸腐味。
“不是水衝的,是底下空了。”她低聲說,“有爛根,年頭久了,一碰就碎。”
阿圓也蹲下來,拿小鏟輕輕刮開一層土,果然露出幾縷朽成黑絲的樹根,盤在土裡,像是老樹枯死後沒清乾淨。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她點頭,“水滲進去泡軟了,撐不住上面的土。”
林招娣站起身,拍了拍手,衝圍觀的人揚聲道:“都聽著!不是鬼神作怪,是舊年爛樹根塌了窩!咱們挖渠是為了活命,難道還能被一根爛木頭嚇退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