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靜了靜，有人訕笑兩聲，緊張的氣氛鬆了些。
“可……萬一再塌呢？”一箇中年婦人抱著胳膊問，“我家男人要是埋裡頭，咋辦？”
林招娣沒答，轉頭對阿圓說：“拿圖來。”
阿圓立刻把麻布圖鋪在地上，用幾塊小石頭壓住邊角。林招娣蹲下，用木棍在塌陷位置畫了個圈：“這兒得加固。先清乾淨爛根，再打一排新木樁，填土時分三層夯，一層比一層實。”
“那……還得砍樹？”有人問。
“對。去林子邊上找些首溜的硬木，別用松的，不經泡。”她站起身，掃了一圈，“誰會打樁？”
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舉起手：“我會！以前在河堤上幹過！”
“好，你帶頭。”林招娣指了指他，“挑五個人，跟我去選木料。其他人先把塌的土清走，別堆在溝邊，免得再滑。”
命令一下，人立刻動了起來。搬土的搬土，找工具的找工具，剛才還七嘴八舌的人，現在都低頭幹活。
阿圓蹲在圖前沒走，用炭筆在塌陷區畫了個叉，又在旁邊寫了個“樁”字。她抬頭看了看娘，小聲說：“娘，要不我把這法子記下來？以後誰忘了，照著做就行。”
林招娣瞥了她一眼：“行啊，你當咱們這是臨時搭夥？往後年年都要清渠、補溝，得有本賬。”
“那我起個名。”阿圓歪頭想了想，“就叫《修渠記》！”
林招娣差點笑出聲：“還挺正式。”
正說著，那漢子帶著人抬了根新木樁回來，往塌坑裡一豎，試了試深度。林招娣走過去看了看，點頭：“行，就這個尺寸。再備幾根備用，夜裡說不定還要加。”
太陽漸漸西斜，工地上的活兒沒停。遠處山腳有人影來回穿梭，是去砍木頭的隊伍。這邊清土的、量溝的、夯基的，各司其職，連幾個孩子都在幫忙遞水送飯。
林招娣站在塌方處旁的土坡上，手裡還捏著那塊帶腐根的泥，眉頭沒松。她看著底下忙碌的人群，忽然問阿圓：“你說，咱們真能把水引進來？”
阿圓仰頭看她，眼睛亮亮的：“能啊。您不是說了嗎？一鋤一鎬，都是活路。”
林招娣沒說話，只是把那團爛泥扔進了溝底。
她轉身走向還在施工的段落，腳步沉穩。路過一個正在打樁的漢子時，順手幫他扶了下木樁：“穩著點錘，歪了重來更費勁。”
漢子咧嘴一笑：“林娘子懂行啊。”
“不懂也會看。”她回了句，“你們出力，我不能光動嘴。”
天色漸暗，最後一抹陽光落在尚未完工的渠線上，像一條蜿蜒的傷疤，但也像一條即將甦醒的脈絡。
阿圓跪坐在攤開的水利圖旁，炭筆在紙上沙沙響，標註完塌陷區，又添了幾行小字。她身旁放著木尺和小鏟，臉上沾著塵土，鼻尖沁著汗珠，可眼神認真得不像個孩子。
林招娣站定在她身邊，望著東邊那片塌過的溝壑，輕聲說：“一處塌不改全域性，咱們挖的是活命水，不是一陣風。”
晚風吹過田埂，掀起了她衣角，也吹動了地上那張麻布圖的一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