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揹著手在邊上轉悠，時不時糾正一個姿勢：“那邊，別挖太高！土堆上去會滑！”“你那個樁位歪了，水一衝就倒！”
忽然，她眼角一跳，瞥見渠尾那片矮灌木後頭，樹影微微晃了一下。
她沒聲張，只放慢腳步，裝作檢查一段土坡，餘光悄悄掃過去。
那兒蹲著個陌生孩子，約莫十一二歲，衣裳雖破但洗得乾淨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他手裡捏著幾顆小石子，正低頭在泥地上描線，嘴裡還小聲唸叨：“……一頭高，一頭低……拐彎加樁……”
林招娣眉頭一皺。
那人袖口微動，一道暗痕閃過——像是枚小銅片，刻著字，又迅速被收了回去。
她不動聲色，退回阿圓身邊，壓低聲音：“講慢點，別讓外人聽全。”
阿圓一愣，隨即明白過來，點點頭。
下一刻，她故意指著麻布圖上一處位置，大聲說：“這段拐彎，樁要每隔三尺打一個！記住了啊，三尺！”
她說完，還用炭筆在圖上多畫了一道虛線，明顯偏離了實際路線。
那躲在灌木後的孩子聽得仔細，立刻用石子在泥地上拓出同樣間距，連那條假線也原樣照描。
林招娣遠遠看著，嘴角輕輕一揚。
阿圓繼續講課，聲音清亮：“記住，渠不是一天挖成的，可知識是一輩子的事。你們今天學的，不只是怎麼挖土，是怎麼活命。”
孩子們安靜下來，一個個挺首腰板，像棵棵小樹苗。
太陽昇得高了些，曬得人額頭冒汗。有孩子脫了外衣搭在肩上，繼續練。那個曾哭著說自己沒用的小男孩，現在正跪在地上，用木鋤一點點刮平一塊硬土，嘴裡還唸唸有詞：“一頭高，一頭低……一頭高，一頭低……”
林招娣走過去，看他額上全是汗，順手從腰間布袋掏出塊粗布巾，遞過去：“擦擦。”
男孩受寵若驚，雙手接過，笨拙地蹭了蹭臉，又趕緊疊好想還。
“留著吧。”她說，“明天還來，接著學。”
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日頭漸高，流民們陸續扛著工具回來，準備繼續幹活。有家長路過，看見自家孩子在學渠圖，起初還愣了下，後來咧嘴笑了：“嘿，還真當起小先生來了。”
阿圓坐在高處那塊石頭上，翻開炭筆記本，開始記錄今日教學內容。她一筆一劃寫得認真，鼻尖沁著汗珠，風吹起她腦後的歪辮，發繩都鬆了也沒顧上系。
林招娣站在渠邊，手裡拿著木尺，低頭檢查幾個孩子在地上畫的圖。她神情專注，臉上沾著灰，鬢角一縷碎髮被汗水貼在臉頰上，也不去拂。
遠處，那陌生孩童己悄然起身，將泥地上的石子線一腳抹平，轉身鑽進林子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樹影之間。
林招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，站了一會兒，什麼也沒說。
阿圓合上筆記本，把麻布圖小心折好，夾進書頁裡。她跳下石頭，走到娘身邊，仰頭問：“娘，咱們明天還教嗎？”
“教。”林招娣把木尺插進腰帶，“不止明天，只要有人想學，就一首教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向那些還在比劃動作的孩子們，聲音很輕，卻清楚：“他們學會的不是圖，是以後的日子。”
阿圓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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