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還掛在天邊，沒怎麼移動，田埂上的影子也還拉得老長。林招娣依舊站在那塊裂開的石頭上，銀鋤拄地，手心微微發燙。剛才那一陣吼聲和銀光盪開後，外村人己經拖著腳踝上的銀鏈子，連滾帶爬地往坡頂逃去，腳步雜亂，摔了一路。
可她沒鬆勁。
阿圓蹲在她腳邊，小手緊緊攥著那段撿來的銀鏈，仰頭看她：“娘，他們真走了？”
“走得不乾淨。”林招娣眯眼盯著坡頂那片黑地，風裡傳來窸窣響動，還有壓低的咒罵聲，“有幾個回頭了。”
果然，幾個黑影正貓著腰往回摸，手裡空了，但眼睛死盯著地上那些被扔下的鐮刀、鐵叉——都是好用的傢伙，丟了可惜。他們一邊張望一邊靠近，動作賊得很。
林招娣冷哼一聲，舉起銀鋤，往前一指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釘子一樣扎進夜色：“再踏一步，皮肉皆化鐵！”
那幾人猛地頓住，抬頭看見她站在高處，銀鋤映著月光，寒氣逼人。一人剛想辯解，突然悶哼一聲，低頭看自己肩膀——粗布衣角竟開始發硬，顏色變深，接著“嘩啦”一聲，整件外衣像蛻殼似的往下掉，砸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。
是銀甲。
不止他一個。旁邊兩人也僵住了，衣服從領口到袖口全變成了厚重銀片，層層疊疊裹在身上，壓得他們一個趔趄，首接跪倒在泥裡。
“我的衣裳……成銀的了？”一人哆嗦著伸手摸，結果指尖剛碰上，銀甲就“咔”地裂開一條縫，又砸下一小塊，滾進草叢裡，叮噹響。
林招娣跳下石頭，一步步走過去，靴底踩在碎銀片上，發出清脆的響。她彎腰，撿起一塊完整的銀甲片，沉甸甸的，邊緣還帶著原本麻布的紋路。
“拿命搶東西，就得拿命賠。”她把銀甲往懷裡一塞，轉身對身後人群說，“這玩意兒不能私分。”
流民們正圍在一起數銀鏈，有人己經偷偷往鞋裡塞了兩根。聽見這話，紛紛抬頭。
“林娘子，這可是實打實的銀子啊！”一個年輕漢子咧嘴笑，“分一分，大家買鹽買油，不比守夜強？”
“分？”林招娣掃他一眼，“今天分了銀，明天誰來守田？後天來了五十個人，你們拿什麼擋？”
那人訕訕閉嘴。
她抬高聲音：“這甲送去縣衙，告他們劫掠。換的是官府認咱們的地，認咱們的糧！誰種的，誰收的，誰說了算！”
人群靜了一瞬，接著有人點頭。
“對！得讓官府知道咱不是好欺負的！”
“我哥在縣裡挑過水，認識個差役，能帶路！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從人群中挑了個白髮老漢：“李伯，你帶三個信得過的，輪流扛著包裹，天亮就走。路上別拆，別碰，更別稱重——敢動歪心思，回來我就讓你家鍋變成銀的，看你煮不煮得熟飯！”
老漢咧嘴一笑，接過銀甲包在粗布裡，抱得緊緊的：“放心！我寧可餓死，也不貪這一兩半錢！”
話音剛落，遠處坡頂傳來一聲悶響，像是有人狠狠踹了樹一腳。緊接著，一道黑影一閃而沒，消失在林子深處。
沒人注意。
阿圓卻扭頭看了眼，小聲嘀咕：“好像有人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……”
林招娣沒答，只把手搭在她肩上，輕輕捏了下。
她當然看見了。
但她現在顧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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