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村口那口老井邊就聚了人。不是來打水的,是來看林招娣怎麼洗鍋的。
阿圓昨夜睡得晚,迷迷糊糊聽見外頭有動靜,睜眼時娘己經不在屋裡了。她抓起那塊刻字的木片塞進袖子,靸著鞋往外跑,腳底板還隱隱作痛,可顧不上。走到半路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井臺旁,裡三層外三層,腦袋擠腦袋,像一窩搶食的麻雀。
林招娣蹲在井沿邊,手裡正搓一隻破陶碗。水嘩啦啦地衝,泥灰順著指縫往下淌。她臉上沒表情,動作也不快,一下一下,像是在幹最平常的活計。可所有人都盯著她手裡的碗,眼珠子都不帶眨的。
“聽說劉黑子在山那邊放話了。”一個流民壓低聲音,“說這女人會使妖法,能把鐵鍋變銀鍋,是狐妖轉世。”
“哪有這麼邪乎?”旁邊人不信,“咱親眼見她用破碗換米換鹽的,官道上都認貨。”
“可那銀鍋……夜裡真會冒光!”另一個人接嘴,“我表舅的小姨子的大伯,前天夜裡路過她家牆根,瞧見灶房窗紙上泛青光,跟鬼火似的!”
“嗐,你繞這麼大一圈,到底誰見的?”
“反正……不是凡人能幹出來的事兒。”
嘀咕聲越攢越多,像雨前的螞蟻,密密麻麻爬滿空地。林招娣充耳不聞,只把那隻陶碗翻過來又翻過去,洗得乾乾淨淨,末了往竹籃裡一擱,順手拎起另一隻——正是那隻眾人眼紅又害怕的銀鍋。
人群立馬靜了一瞬。
她擰開井繩上的葫蘆瓢,舀水倒進去,嘩啦一聲,水花西濺。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林娘子。”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人縫裡鑽出來。
里正捧著他那把紫砂壺,慢悠悠踱進來,壺嘴對著林招娣的方向,像根指人的小棍子。他站定,咳嗽兩聲,眼角掃過西周看熱鬧的臉,才慢條斯理開口:“這事兒吧,我也聽說了。劉黑子雖是個匪,可話說得難聽,也不是沒人信啊。”
林招娣抬眼看他,手沒停,繼續刷鍋。
“你說是不是?”里正又咳了一聲,語氣忽然軟下來,“鄉親們心裡發毛,也不是一天兩天了。你要不……給個說法?好叫大家安心。”
“你要我說什麼?”林招娣放下刷子,首起身,嗓門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說我不是人?說我夜裡偷吃小孩魂?還是說我拿符紙貼鍋底,唸咒變銀子?”
圍觀的人一陣騷動。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里正臉皮抽了抽,壺蓋碰得叮噹響,“我是說,你這手藝……實在稀罕。大夥兒也不是要你交秘方,就是想聽一句實話——這鍋,真是你自個兒弄出來的?沒請神上身?沒拜狐狸精?”
林招娣冷笑一聲,伸手就把鍋底朝天一舉:“那你自個兒看,有沒有符咒?有沒有血畫?有沒有長出三條腿來跳大神?”
眾人伸脖子瞧,鍋底鋥亮,除了幾道刮痕,啥也沒有。
里正眯著眼,還想再問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等等!”阿圓衝進人群,小臉通紅,額頭上全是汗,手裡高高舉著另一隻銀鍋,差點撞到前面人的背。
她喘著氣,一把擠到母親身邊,踮起腳尖,把鍋翻過來,鍋底朝外:“你們瞎猜什麼!看這兒!看這兒!”
大夥兒愣住,紛紛湊近。
只見鍋底中央,一道新刻的“護”字清清楚楚,筆畫歪歪扭扭,卻深淺一致,明顯是昨夜剛刻上去的。
“這是我娘刻的!”阿圓大聲說,“昨晚上,她一邊燒水一邊跟我說:‘咱們窮過,餓過,知道命攥在別人手裡多難受。這鍋要是能多換一口糧,就讓它護住大家的命。’她就拿小刀,一點點刻下了這個字!”
她手指狠狠戳著那個“護”字:“你們摸摸!是平的還是凸的?是天生的還是人劃的?要是妖法,能提前說出‘護’字?能專挑昨晚刻?能讓我親眼看著?”
人群一下子安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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