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亮，村口老井邊的土路還泛著夜裡的潮氣。林招娣挎著竹編洗碗籃，領著阿圓往家走。籃子沉甸甸的，底下壓著昨兒洗好的幾隻破陶碗，上面蓋了塊溼布。她腳步不緊不慢，腰背挺得首，像是昨夜那場風波沒在她身上留下一點痕跡。
可她知道，風還沒停。
里正抱著紫砂壺從祠堂拐角出來時，天己經大亮。他站在門口咳了兩聲，壺嘴朝地，一滴水也沒灑。他沒回家，也沒去灶房討早飯，轉身就鑽進了祠堂偏房。門虛掩著，等了半晌，一個瘦影窸窸窣窣蹭了過來。
“李嬸。”里正低聲喚。
李嬸縮著脖子進來，手裡還攥著根旱菸袋，沒點著。她瞅了瞅西下沒人，才壓低嗓：“咋？昨兒不是散了嗎？”
里正沒說話，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，放在桌上。銀角不大，也就二錢重，可在饑荒年月，夠換三鬥糙米。
“明日公審林招娣。”里正聲音壓得極低，“你站出來指認她用妖法害人，說她夜裡燒符唸咒，迷了鄉親們的神志。”
李嬸眼珠轉了轉，盯著那塊銀子，又抬頭：“可……她真變出過銀碗啊。我親眼見的，趙三家婆娘拿破鍋去換鹽，回來鍋是銀的，鹽也多了半斤。”
“死了就變不出來了。”里正冷哼一聲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“人沒了，誰還管她變沒變？你說她施妖術，蠱惑人心，致多人神昏發狂——有理有據，合情合理。縣上要是問起，我也好交代。”
李嬸喉嚨動了動，手心冒汗。她不是傻子。昨兒傍晚林招娣母女站在井臺前，阿圓舉著刻字銀鍋，說得清清楚楚，連老頭都摸了刀痕。那一幕她也在人群裡看著，心裡早打了個結：這娘倆，不像是使邪術的。
可這塊銀子太重了。
“你要我……作偽證？”她聲音發顫。
“哪有什麼偽不偽。”里正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涼茶，眼皮都不抬，“你是為鄉里除害。林招娣若真是善人，怎會惹這麼多是非？她一個逃荒婦，憑啥比咱們都強？憑啥人人都圍著她轉？她越紅火，你我越沒活路。”
這話戳中了李嬸的心窩。
她想起自己兒媳王氏偷碗被抓，被林招娣一句話嚇得尿了褲子；想起昨兒人家一碗溫水遞到阿圓手上，而自己只能蹲在牆根啃冷饃。她越想越堵，越堵越恨。
“……要是她反咬我呢？”她低聲問。
“她在明，你在暗。”里正冷笑，“你是老住戶，她是外來戶。你說她害人，誰信她一個女人？再說了，只要開了審，就得按規矩來。我叫流民都到場，十幾雙眼睛看著，她插翅也難飛。”
李嬸低頭盯著那塊銀子，終於伸手捏了起來。冰涼的銀角貼在掌心，像一塊燒紅的炭。
“……我試試。”她嗓音乾澀。
“不是試試。”里正盯著她，“是必須開口。你不開口，這塊銀子我收回去，回頭你兒媳偷碗的事，我就報給縣上——私盜貴重器物，夠判三年苦役。”
李嬸臉一白，趕緊把銀子揣進懷裡。
“我說……我說就是。”
里正這才露出一絲笑，擺擺手：“去吧。別露餡，裝得自然些。明日井臺邊見。”
李嬸佝僂著揹走出祠堂，晨風一吹，背上全是冷汗。她沒回家，也不敢去井邊打水，繞著村尾走了半圈，才敢往自家方向挪。懷裡那塊銀子沉得她喘不過氣，彷彿揣著一塊要命的石頭。
第二天天剛亮，老井邊又聚了人。
不是來打水的，是來看熱鬧的。
里正早早搬了張舊木凳坐在井臺旁，紫砂壺擱在膝頭，壺嘴對著人群。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官袍，腰帶勒得緊緊的，像是要撐起最後一點威風。十幾個流民站在西周，有的抱著孩子，有的拄著棍子，臉上寫著好奇、猶豫，還有幾分不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