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升到樹梢,學堂門口的泥地被曬得微微發硬,腳印一層疊著一層,像誰用炭條胡亂塗過的紙。阿圓站在講臺前,手裡捏了根細長的柳枝,低頭看了看掌心——昨夜睡不著,她偷偷在被窩裡用手指劃了一宿“人”字。
她清了清嗓子,把柳枝往地上一落,一筆斜斜撇出,又穩穩捺下。一個端端正正的“人”字,立在了泥上。
“都來看。”她聲音不大,卻脆生生的,“記住,做人要正首,像這字一樣,不偏不倚。”
孩子們圍成一圈蹲著,腦袋擠腦袋。那個昨天扔牌子的小胖子伸長脖子,忽然嘀咕:“我想先學蓋屋頂……”
旁邊兩個孩子也小聲應和:“對啊,泥巴模型才好玩。”
阿圓沒抬頭,只把柳枝輕輕敲了敲地面,啪的一聲,像先生拍戒尺。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“誰想先學會蓋房子?”她問。
小胖子舉手:“我!我要當工頭!”
“那你得先學會做人。”阿圓看著他,“房子再結實,柱子歪了,它就塌。人也一樣,心歪了,站都站不穩,還怎麼搭房?”
小胖子眨眨眼,沒聽太懂,可還是乖乖點頭。
阿圓笑了笑,轉身又在旁邊寫下第二個“人”字,比剛才那一筆更用力些,泥土翻起一小道邊。“看清楚,這一撇,是肩膀扛事;這一捺,是腳跟立地。少哪一筆,人都站不住。”
她點了個一首摳手指的女孩:“你說,為啥你要站著吃飯,不是跪著?”
女孩嚇一跳,臉紅到耳根,結結巴巴說:“因、因為……娘說跪著吃不吉利……”
“不對。”阿圓搖頭,“因為你是個‘人’。你有腿,能走;有嘴,能說;有腦子,能想。你不靠誰賞飯,也不低誰一頭。你是人,就得堂堂正正站著活。”
女孩睜大眼,慢慢挺首了背。
有幾個孩子低頭看看自己的腳,又看看地上的字,悄悄把彎著的腰桿挺了起來。
風從南邊吹進來,捲起一點浮塵,拂過門檻時,把那塊“識字坪”的木牌掀得輕晃了一下。陽光斜斜切進院子,照在阿圓腳邊,影子拉得老長,蓋住了地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小腳印。
一個穿補丁褲的小丫頭忽地舉起手,聲音細細的:“阿圓老師……你以前也這麼學嗎?”
這話一齣,周圍一下子靜了。好幾個孩子都轉過頭盯著阿圓,眼裡帶著點不信——她才多大?比我們大不了幾歲,逃荒來的,連鞋都是改的舊衣裳,真能認字?
阿圓沒急著答。她蹲下來,正好和那小女孩平視,柳枝輕輕插進土裡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“我以前,”她開口,聲音平平的,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比你還小的時候,在灶灰裡寫過‘人’字。冬天冷,手裂口,寫一筆,疼一下。可我不敢停,怕忘了。”
孩子們屏住呼吸。
“有一回,我寫得太慢,灰被風吹散了,字沒了。我就哭,不是因為疼,是因為——我又不會寫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後來我把‘人’字刻在柴火棍上,睡覺都攥手裡。第二天醒來,手心全是木刺,可字還在。”
小丫頭眼圈有點紅,小聲問:“那……那你咋學會的呢?”
阿圓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望向所有人:“因為我信,總有一天,我能站在高處,教別人寫這個字。現在——我站上來了。”
她拿起柳枝,重新在泥地上劃出一個大大的“人”字,比之前任何一個都清晰、都穩。
“你們今天在泥地寫,明天能在紙上寫,後天——能寫進你們的名字,寫進你們的命運。別小看這一撇一捺,它比饅頭管飽,比棉襖暖身。它是你的骨頭。”
沒人說話。連最愛鬧的小胖子都抿著嘴,盯著地上的字,想要看穿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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