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爬上東頭的屋脊，學堂門口那片新夯的泥地還泛著潮氣。阿圓站在門框底下，踮腳把一塊木牌掛到門楣上，手一鬆，木牌晃了兩下，穩穩當當垂下來，上面用炭條寫著西個大字：“識字坪”。
她退後兩步，歪頭看了看，又上前扶了一把，這才滿意地點點頭。
林招娣就站在院角那棵老槐樹底下，兩手叉腰，目光從房梁掃到牆角，再落到地上那排剛擺好的小木凳。凳子高矮不一，有新的有舊的，但都擦得乾乾淨淨。她沒說話，嘴角卻悄悄往上提了提。
“娘！”阿圓小跑過來，辮子一甩一甩，“掛好了！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，抬手指了指門裡：“風從南邊進，講臺墊高了，後排也能瞧見，行。”
阿圓咧嘴一笑，轉身就往門口跑。剛站定，外頭一陣腳步聲噼裡啪啦響起來，十幾個孩子像炸窩的小雞崽，手裡舉著各色木牌，有的拿鍋蓋頂頭上當帽子，有的光著腳丫子踩進泥裡也不管，呼啦啦全擠到了門前。
“我舉的是‘萬般皆下品’！”一個瘦小子舉著塊破木板，臉漲得通紅。
“我的是‘唯有讀書高’！”旁邊小女孩踮著腳，差點被擠倒。
“哎喲你踩我鞋了！”
“誰讓你穿草鞋來著！”
“我娘說學堂要念書，得穿體面點！”
亂鬨鬨一團，木牌撞得叮噹響，有個小胖子舉著牌子太用力，胳膊一抖，牌子首接飛出去，砸在門框上，“啪”一聲掉下來，揚起一小片灰。
阿圓趕緊上去撿，拍了拍灰，笑出聲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別擠！牌子舉得好，人也來得齊，說明咱們這學堂——成了！”
孩子們一聽，立馬安靜了些，一個個挺起小胸脯，眼巴巴望著她。
林招娣也走了過來，站在阿圓身後半步，揹著手，目光掃過這群孩子。他們衣服補丁摞不丁，頭髮亂糟糟，有的臉上還掛著鼻涕印，可眼睛都是亮的，首勾勾盯著阿圓，像是等著她說出什麼天大的好事。
阿圓清了清嗓子，站上臺階，雙手一張：“從今往後，你們都是學生！不是放牛娃，不是撿柴的，也不是家裡多張嘴吃飯的——是學生！”
“學——生——”幾個機靈的立刻跟著喊，聲音拉得老長。
“對！學生！”阿圓拍手，“明天開始，每天太陽一出來就來這兒，我教你們認字、寫字、算數！不用交錢，管水喝，要是誰家實在揭不開鍋，學堂還能搭一頓稀飯！”
“哇——”
“我能寫我名字嗎？”一個小丫頭激動地跳起來。
“我要寫‘爹’字，讓我爹看看我會寫字了！”
“我要寫‘肉’字，做夢都想吃！”
鬨笑聲又起來了。
阿圓等他們笑完，抬手往下壓了壓：“別光說不練。今天先認識兩個字——‘學’和‘堂’。誰會寫，舉手？”
一圈腦袋齊刷刷低下，沒人吭聲。
阿圓也不急，彎腰從地上撿了根細樹枝，在泥地上劃出兩個字：“看，這個是‘學’，上頭是‘子’，下頭是‘冖’和‘子’，像個屋子，小孩在裡頭唸書，就是學。這個是‘堂’，上頭‘尚’，下頭‘土’，表示高貴的地方，咱們這屋子雖是泥巴糊的，可只要有人唸書，它就是堂！”
孩子們一個個蹲下來，伸著脖子看。
“我記住了！”剛才扔牌子的小胖子猛地抬頭，“‘學’字就像個帳篷，裡頭有兩個小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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