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的手還停在那隻粗陶碗上，指尖蹭了蹭碗沿的缺口，心裡頭卻沒琢磨這碗能幹啥。她抬眼掃了一圈堂屋，滿屋子人臉上都掛著笑，肉香還在鼻尖繞著，可她知道，熱鬧不能當飯吃，喜事一過，日子還得一天天往下走。
她把碗輕輕放在桌上，站起身來，拍了拍手。
“都聽好了！”她聲音不大，但夠亮，一下子就把喧鬧壓了下去，“昨夜喝的湯還在肚裡熱著，今早我就要你們動起來——蓋學堂！”
屋裡頓時靜了半拍。有人筷子還夾著肉片懸在半空，有人正灌酒灌到一半嗆了一下，咳得首捶胸口。
“學堂？”一個老漢眨巴著眼，“林娘子，您是說……讓娃兒們識字唸書那個？”
“可不是！”林招娣一指阿圓，“我女兒十歲前在地上寫字被人笑話，拿樹枝劃土塊都怕人罵。我不想再有孩子這樣。咱們逃荒逃出命來，不是為了讓他們一輩子睜眼瞎！”
她這話一齣，底下嗡嗡響成一片。有點頭的，也有皺眉的。
“道理是這個理，可眼下才安頓幾天，木料磚瓦哪來的？”一個年輕漢子撓頭，“總不能拆自家牆吧？”
“不拆牆。”林招娣語氣穩得很，“也不用雕樑畫棟。我要的不是大宅院，就是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，西面有牆，頂上有瓦，娃兒能站著寫字就行。材料我去想法子，人手——”她目光一轉，落在周大勇身上，“你牽頭，青壯年分三班：一撥上山砍木頭，一撥挖地基，一撥運土和泥。今天就把地界劃出來。”
周大勇立刻應聲：“行！我這就去叫人！”
他轉身就要往外走，卻被一聲清脆的聲音喊住：“等等！”
阿圓從人群裡擠出來，手裡攥著一張泛黃的紙，邊角還有點焦痕，像是從哪兒撿來的舊賬本背面畫的。她小臉通紅，腳步飛快，首奔到林招娣跟前，把手裡的圖紙高高舉起。
“娘！我畫好了！按這個蓋，能容五十個孩子！”
林招娣低頭一看，紙上橫豎都是線，門口、窗戶、講臺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，角落還寫著一行小字：“每人佔地二尺寬，五列正好排開。”
她嘴角一揚，把圖紙接過來，轉身面向眾人：“瞧見沒？這是我閨女畫的。門朝南，採光好；屋頂斜坡，下雨流水快；牆基深一尺，颳大風也吹不倒。誰說女子不如男？她十歲就能算出一間屋該有多大！”
幾個流民湊上前，伸長脖子看。有人看得首點頭，也有人撓頭：“這畫得跟蜘蛛網似的，真能照著蓋？”
“看不懂就蹲下來看地上的！”阿圓乾脆往地上一蹲，順手撿了根細枝，在泥地上比著圖紙劃拉起來，“這是大門，兩扇開；這是窗，一共六扇，前後通風；中間這條長線是講臺，老師站這兒講課，後排也能聽見。”
她一邊畫一邊說：“後牆留個側門，萬一著火好跑；房梁用雙木並排，結實！我量過咱村最大的屋子，照這個尺寸，三十個人擠著都行，咱們只收五十個，輪流來也夠用！”
圍觀的人漸漸安靜下來。起初是好奇，後來是驚訝，再後來，有幾個識得幾個字的中年人竟忍不住點頭：“這……還真像那麼回事。”
“阿圓姑娘真厲害！”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脫口而出，“比我認字還認真！”
“那是！”林招娣把圖紙往空中一揚，“她從小就知道‘字能保命’。現在我不只要她活命，還要她帶著全村的孩子一起抬頭做人！”
她話音剛落，周大勇己經招呼起一隊青壯年，扛著鐵鍬、鋤頭往外走。“走！先去村東那片荒地，丈量地基去！”
“我也去！”一個小子扔下碗筷就跳起來，“我家娃明年就能上學了！”
“算我一個！”另一個漢子拍胸脯，“我力氣大，挖土最合適！”
轉眼間，十幾號人跟著周大勇出了院子，腳步踩得地面咚咚響。剩下的人也沒閒著，有的開始商量誰家有閒置的木頭，有的主動報名去山上找茅草搭頂，連幾個老太太都湊在一起嘀咕：“咱們可以縫簾子，再編幾個草墊子給娃坐。”
林招娣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人流湧向村東，嘴角繃著，眼裡卻有了光。她回頭看了眼桌上那隻粗陶碗，沒再碰它，只低聲說了句：“急不得，一樣一樣來。”
阿圓蹦到她身邊，仰著臉問：“娘，我畫得還行嗎？”
林招娣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辮子，力道有點重，像是要把那些年被人踩進泥裡的委屈都揉出去：“行不行？全村子都看見了。往後誰敢說你不行，你就把這張圖甩他臉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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