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爬上東頭的土牆,光溜溜地照在林家院子那口銀鍋上,鍋底還沾著昨夜殘餘的糖漬。林招娣蹲在灶臺前,拿塊破布使勁擦鍋沿,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,嗓門不大,但一句接一句,聽著像是心情不錯。
院門外窸窸窣窣響了一陣,幾個流民探頭探腦地往裡瞅,見她沒發火,膽子就大了點,一窩蜂擠進來。
“林娘子!雙喜臨門啊!”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笑得合不攏嘴,手裡拎著根紅布條,“咱這破村子多少年沒辦過紅事了?今兒不熱鬧三天,都對不起老天爺開眼!”
另一個年輕些的婦人趕緊接話:“可不是嘛!阿圓姑娘嫁人,您這當孃的也熬出頭了,該擺宴!咱們湊柴火、送野菜,肉您管夠就行!”
林招娣停下動作,抬眼掃了一圈。這些人裡有餓得走不動道時她分過粥的,有孩子高燒她給灌過藥湯的,還有半夜偷摸來蹭灶火取暖的。如今一個個臉上有了肉色,腰桿也挺首了,說話底氣都足。
她站起身,把布往肩上一甩,順手抄起灶臺上那口銀鍋,“噹噹噹”敲了三下。
聲音清亮,震得屋簷下掛著的幹辣椒都晃了晃。
“行!”她嗓門敞亮,“鍋裡的肉管夠!想吃幾頓吃幾頓!但醜話說前頭——誰喝多了撒酒瘋,我拿這鍋砸他腦袋!”
眾人鬨笑起來,拍手叫好,有個半大小子當場翻了個跟頭,惹得大家又是一陣樂。
林招娣咧嘴一笑,眼角細紋堆成一片。她剛要說話,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扯了扯。
低頭一看,是阿圓。
小姑娘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襖,頭髮用一根草繩扎著,仰臉看著她,眼睛亮晶晶的,像揣了兩顆剛磨出來的銅錢。
“娘。”她小聲說,聲音壓得低,卻藏不住那點雀躍,“我……我想給你個禮物。”
林招娣眉毛一挑,蹲下來平視她:“哦?啥寶貝,還得藏著掖著?”
阿圓抿嘴,不答,只往後退了半步,背到身後的手攥得更緊了,嘴角翹得越來越高。
“等宴上揭曉!”她蹦出一句,轉身就跑,小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,活像只剛偷了油的小老鼠。
林招娣坐在原地沒動,望著她竄出院門的背影,忍不住笑罵:“這丫頭,越來越神神叨叨了。”
外頭鑼鼓又響了起來,比昨夜還熱鬧。有人吹起了嗩吶,調子歪得離譜,可吹的人賣力,聽的人也不嫌棄,反倒跟著節奏拍大腿。
一個流民扛著根長竹竿過來,竿頂綁著紅布,在院子裡支了個簡易門簾。另一個抱著幾串昨夜剩下的鞭炮,噼裡啪啦點了一路,煙味混著早飯的米香,嗆人卻又讓人踏實。
林招娣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拎著銀鍋往堂屋走。路過水缸時,她順手舀了瓢水漱口,涼水滑進喉嚨,整個人都清爽了。
屋裡己經有人在忙活了。兩個婦人正鋪席子,把幾張矮桌拼在一起,桌上擺著粗瓷碗筷,雖不齊整,但個個乾淨透亮。有個老頭蹲在牆角,拿炭筆在地上畫位置圖,嘴裡唸叨:“新郎官坐這兒,親家母坐上首,娃們圍一圈……”
林招娣沒打擾他們,徑首走到櫃子前,拉開抽屜翻了翻。裡面除了幾件舊衣裳,就是些零碎布頭和針線包。她摸了摸最底下那層,空的——原本放金簪的布包,昨晚己經交出去了。
她手指頓了頓,沒多想,關上抽屜,轉身去廚房看鍋。
肉早就燉上了,大鐵鍋換成銀鍋後,火候格外勻帖,掀開蓋子,油花翻滾,香氣撲鼻。鍋邊貼了一圈雜糧餅,焦黃酥脆,看著就饞人。
“林娘子!柴夠了!”一個小男孩抱著一捆乾草跑進來,臉蛋通紅,“我還撿了松枝,燒起來香!”
林招娣摸了摸他腦袋:“好小子,待會第一個給你盛肉。”
孩子咧嘴一笑,蹦躂著跑了。
她站在灶前,看著鍋裡咕嘟冒泡的肉湯,忽然覺得有點恍惚。這才幾天?昨天還在為婚事鬧心,周母一把鼻涕一把淚,周大勇傻站著不知所措,阿圓低頭絞衣角……現在倒好,天一亮,全村人都像是自己家辦喜事,忙前忙後,比過年還起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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