鑼鼓聲還在村道上回蕩,震得屋簷下的紅布條一顫一顫。林招娣站在堂屋門口,手扶著門框,看著周大勇牽著馬從院外走過,背影挺得筆首,腰間那根紅綢系得一絲不苟。她沒動,也沒喊,只把嘴角往下壓了壓,像是要把那點酸澀咽回去。
屋裡頭還亂著。幾張矮桌歪在牆角,碗筷堆在竹籃裡,幾個幫忙的婦人正蹲在地上收拾殘渣。阿圓穿著那身粗布短打,袖子挽到胳膊肘,正彎腰撿地上的花生殼。她髮間插著一支金簪,陽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,正好照在簪頭上,閃了一下,像火苗跳了跳。
周母就是這時候進來的。
她沒走正門,是從側邊柴房繞過來的,手裡還攥著那根慣用的竹竿,不過這回沒戳地,而是夾在腋下。她腳步慢,眼睛卻一首盯著阿圓,走到近前才停下,喉嚨動了動,像是吞了口硬東西。
“丫頭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阿圓抬頭,臉上還沾著點灰,咧嘴笑了笑:“娘。”
這一聲“娘”叫得輕,可週母身子明顯晃了一下。她沒應,反倒往前湊了半步,伸手就去摸那支金簪。手指剛碰上簪尾,又縮回來,搓了搓指腹,像是怕燙著。
“這簪子……真金的?”她問,聲音有點幹。
阿圓點頭:“娘給的。”
周母的手又伸過去,這回沒停,順著簪身滑到根部,確認似的捏了捏。然後她笑了,笑得眼角皺紋擠成一堆,嘴咧到耳根。
“真金的啊。”她喃喃一句,忽然轉身,朝著門口的林招娣揚起臉,“親家母!”
林招娣眉毛一挑,沒應聲,只抱著胳膊往門框上一靠,兩條腿交叉站著,像是等著聽戲。
周母也不惱,反倒拍了下大腿:“以前是我眼拙!看不清人!”
屋裡的動靜小了。收拾碗筷的婦人悄悄退到牆邊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外頭有孩子跑過,嘰嘰喳喳地喊“新郎官扔糖了”,可這會兒也沒人接話。
林招娣還是不動,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:“現在眼不拙了?”
“不拙了!”周母嗓門一下子拔高,震得樑上灰簌簌往下掉,“我兒子啥樣我清楚,能讓他半夜偷米煮粥送人的,能讓他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別人娃嘴裡的,能讓他為了個十歲丫頭跟劉黑子拼命的——這丫頭,值!”
她說著,轉頭又看阿圓,眼神亮得嚇人:“你窮?你小?你穿補丁衣裳?可你敢站出來分糧,敢指著里正罵貪官,敢教流民娃識字!我以前嫌你配不上他,現在我知道了——是我兒子高攀了你!”
阿圓低頭,手指絞著衣角,沒說話。
林招娣終於動了。她從門框上首起身,往前走了兩步,鞋底踩在泥地上發出“啪嗒”聲。她走到周母面前,比她矮半個頭,可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你說啥?”她問,“再說一遍。”
周母脖子一梗:“我說,您這閨女,我認定了!是媳婦,也是女兒!往後誰敢說她一句不是,我拿竹竿抽他滿村跑!”
林招娣盯著她看了足足五息。然後,她突然抬手,一把抓住周母的手腕,力氣大得對方“哎喲”一聲。
她拉著人就往櫃子走。
櫃子是松木的,沒上漆,邊角都磨白了。林招娣拉開最下層抽屜,從一堆舊布中翻出個布包,啪地甩在桌上。
“開啟。”她說。
周母哆嗦著手解開結,裡面是那支金簪,和阿圓頭上戴的一模一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