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雞還沒叫第二遍，林招娣就起來了。她沒像往常那樣先去灶臺燒水，而是站在阿圓床前，看著女兒蜷在被窩裡睡得香甜，小臉兒紅撲撲的，嘴角還掛著點口水印。
她伸手摸了摸阿圓的額頭，又縮回來，輕輕嘆了口氣。這口氣沒驚著人，倒把自己嗆了一下。她咳嗽兩聲，轉身去櫃子裡翻出箇舊布包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那件壓箱底的紅衣裳——不是什麼綢緞料子，是去年用三斤糙米跟流民換的粗布染的，邊角還有補丁，但漿洗得乾乾淨淨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外頭傳來零星的腳步聲，有人在搬桌子，有人在掛紅布條。幾個孩子追著一隻蘆花雞跑過院牆根，笑得滿村都聽見。這村子不大，可今天連狗都穿了紅繩，尾巴搖得比平日快一倍。
林招娣把紅衣裳搭在床頭，端了盆水進來，擰了帕子給阿圓擦臉。水有點涼，阿圓皺眉哼唧：“娘……我還想睡會兒……”
“睡？再睡花轎都要進村口了。”林招娣擰了她耳朵一下，“起來！今日是你嫁人的日子，還想賴床？”
阿圓猛地睜眼，這才反應過來，臉一下子紅透了，手忙腳亂地坐起身，抓起衣服就要穿。林招娣一把攔住：“急啥？先洗臉梳頭，別像個逃荒的傻丫頭，嫁出去丟我的臉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從竹籃底下摸出一根木梳——豁了口的老桃木梳，還是去年分肉那天撿的，如今被磨得油光水滑。她蘸了點清水，給阿圓梳辮子。十歲的姑娘，個頭還沒長開，扎兩個歪辮正合適。林招娣梳得慢，一梳一停，像是要把十年的日子都梳進去。
“疼不疼？”她問。
“不疼。”阿圓搖頭，眼睛盯著地上的一隻破陶碗——那是她小時候用來吃飯的，如今洗得發白，擺在床腳當擺設。
林招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也沒說話，只把最後一縷頭髮挽好，用一根紅繩繫緊。然後她把紅衣裳遞過去：“穿上吧，別讓大勇等急了。”
阿圓接過衣服，手指有點抖。她低著頭，一件件往身上套，動作笨拙得不像平時那個機靈鬼。林招娣在一旁看著，也不催，只拿了塊幹餅塞嘴裡嚼著，腮幫子一鼓一鼓。
門忽然被推開，周母探了個頭進來。她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黑棉襖，手裡攥著個布包，臉上表情像是來討債又像是來送禮。
“咳……”她清了清嗓子，“我……我來看看。”
林招娣咬著餅，含糊道：“來看啥？來看我閨女穿嫁衣？那你站遠點看，別擋光。”
周母沒惱，反而往前挪了兩步，把布包遞過來：“這個……給阿圓的。”
林招娣沒接，只抬眼瞅她：“啥東西？毒藥？砒霜？還是你家祖傳的掃帚疙瘩？”
周母臉漲紅，聲音卻軟下來：“是我……我不對。以前嫌她小，嫌她窮，說她配不上我家大勇。可這幾個月，我看明白了。她是窮，可心不賤；個子小，可骨頭硬。我兒子認準的人，我能攔？攔不住。”
她說著，自己打開了布包。裡面是一支金簪，樣式簡單，簪頭雕了個小小的圓月。
“這是……”林招娣眯眼。
“她送給大勇的那根鐵簪，你還記得不？就是別在他腰上的那個。”周母低頭，“那天他喝完酒回來，舉著簪子傻笑，說‘阿圓給我刻了個字，是“勇”’。我搶過來摔地上，罵他瘋了。後來那鐵簪找不到了，我才知道，是他一首藏在貼身衣袋裡。”
她頓了頓，把金簪放進阿圓手裡：“現在這支，是拿五錢金子打的。我說不清賠不賠得上，但我想讓她知道，我不是真討厭她。我是怕我兒子被人騙，怕他吃了虧。可現在我知道，吃虧的是我們。”
阿圓握著金簪，指尖發顫。她抬頭看周母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林招娣接過金簪，在陽光下一照，金光一閃，照得屋裡亮了一瞬。她冷笑一聲：“早幹嘛去了？非得等我閨女救了你兒子命、教他識字、給他做飯，你才看出她好？”
“我……我糊塗。”周母低頭，聲音越來越小，“可我現在不糊塗了。”
林招娣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把金簪塞回布包，扔進櫃子裡：“留著吧。等她真成了你兒媳，你再親手給她插上。”
周母一愣，隨即咧嘴笑了，眼角擠出幾道深紋：“成！我等著！”
她轉身要走，又停下：“外頭馬拴好了，紅布也掛了，大勇騎在馬上，腰桿挺得筆首，就等接親了。”
說完，她退出去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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