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院牆豁口，吹得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衣裳輕輕晃盪。林招娣坐在院中那張瘸了腿的石凳上，腳邊放著個空陶盆，是白天分肉時用來接殘湯的。她沒脫鞋，一隻腳踩著盆沿，另一隻腳在地上輕輕點著，像是數著心跳。
阿圓靠在她肩頭，腦袋一點一點，困了也不肯回屋。她手裡還攥著半截炭條，指甲縫裡黑乎乎的，白天記賬時蹭的。娘倆誰也沒說話，就那麼坐著，聽著遠處幾聲狗叫，近處蟲子哼小曲兒。
“娘。”阿圓忽然開口，聲音軟得像剛蒸好的米糕，“我覺得現在像做夢。”
林招娣側頭看了她一眼，小姑娘鼻尖上有點汗，曬斑在月光下淡了許多。她沒應，只抬手把女兒歪掉的辮子扶正，順手掐了下她耳朵尖：“疼不疼？”
“疼。”阿圓縮脖子，“可我不想醒。”
林招娣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但眼角鬆快了些。她望向院門口那堆還沒收拾的柴火，心想這陣子沒人敢來偷了。前些天還得拿鐵鍋堵門，現在倒好，連野狗路過都繞三步。
正想著，院外傳來腳步聲，不緊不慢，踩得碎石子咯吱響。人還沒露臉，一股酒氣先飄了進來。
周大勇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個粗瓷酒壺，壺嘴歪著，酒漬順著脖頸往下淌，在麻衣上洇出一塊深色。他沒穿外衫，胳膊上青筋突突跳，像是剛乾完重活，又像是憋了許久的話終於要出口。
“林姨。”他站定，嗓子有點啞，“我……我想娶阿圓。”
話一齣口，他自己先紅了臉，耳根子通紅，連左臉那道疤都泛起血色。他不敢看阿圓，目光死死盯在林招娣臉上，像等著判刑。
阿圓猛地坐首，差點從娘肩上滑下去。她沒出聲，手指悄悄勾住母親袖口，輕輕扯了扯。
林招娣沒動，眼皮卻微微一沉，眼神立馬變了，跟白天分肉時不一樣。那時候她是管事的，現在她是當孃的。她盯著周大勇看了足足五息，才慢悠悠開口：“想娶我女兒？”
“嗯。”周大勇點頭，牙關咬得緊緊的。
“得先過我這關。”她說，聲音不高，也不兇，就跟問“今兒吃啥”一樣平常。
可這話落在周大勇耳朵裡，比山還沉。他喉結滾了滾，深吸一口氣，把酒壺往地上一放，哐噹一聲。
他挺首腰板，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，一字一頓：“您說！讓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！”
林招娣還是不動，只把手從阿圓頭上收回來，慢慢搓了搓掌心的老繭。她沒看周大勇，反而低頭瞧了眼女兒：“你說呢？”
阿圓抿著嘴，臉也紅透了，可她沒躲，仰起臉看著娘，小聲但清楚：“他說過，我識字他認賬，我寫字他念信。他還說……我活著，他就不會走。”
林招娣眯眼。這話她沒聽過。
“上個月下雨，我沒傘，他把自己的蓑衣撕了半件給我蓋。”阿圓繼續說，手指還在揪孃的袖子，“他說，書不能溼，人不能病。”
林招娣轉頭看她，小姑娘眼睛亮亮的，不是哭，也不是笑，就是亮。
她又看向周大勇。青年站在那兒，風吹得他衣角翻飛，手裡空著，肩上卻像扛著千斤擔。他沒再重複“上刀山下火海”，也沒拍胸脯賭咒，就那麼站著，等一句話。
院外傳來一聲雞叫，短促，生澀，像是第一次打鳴的雛雞。天還沒亮，但黑夜最濃的時候過去了。
林招娣緩緩吐出一口氣，肩膀鬆了一瞬。她伸手摸了摸阿圓的頭頂，又掃了眼地上的酒壺——壺身磕了個小缺口，是舊的，不是新的。
“你喝了多少？”她問。
周大勇一愣：“……三兩。”
“不夠。”她說，“再來三兩，我聽聽你舌頭打不打結。”
周大勇瞪大眼，隨即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他彎腰撿起酒壺，拔開塞子就往嘴裡灌，咕咚咕咚，脖子上的筋蹦得老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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