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湯還在鍋裡咕嘟冒泡，油星子一蹦三尺高，濺到灶臺上“滋啦”一聲就沒了影。林招娣沒動，手裡的空碗也沒放，就那麼站在土臺邊，目光掃過人群——剛才還鬨搶著往鍋邊擠的漢子們，這會兒都停了腳，有人端著碗半伸著手，有人蹲在原地啃著剛撈出的骨頭，孩子被娘拽著後領子往後拖，王奶奶拄著柺杖，顫巍巍立在人群最外頭，袖口磨得發亮。
她把銀碗往灶臺邊一擱，碗底磕在青石上，“噹啷”一聲脆響。
聲音不大，卻像刀劈開水面，全場靜了半拍。
“都退後一步！”她嗓門不高，也不吼，就那麼平平實實一句話，“今日這肉，不是搶的，是分的。”
沒人笑，也沒人動彈，可肩膀鬆了，腿不往前拱了，連那幾個正扒拉鍋沿的半大孩子也縮回手，仰頭看她。
阿圓從人縫裡鑽出來，小跑兩步站到母親身邊，手裡還攥著塊黑炭條寫的紙片，邊角捲了毛，字跡歪斜但清楚：老張、李西、王奶奶、趙婆……一共三十七戶，戶戶標著人口數和上月出工日數。
林招娣伸手接過，指尖蹭過女兒手背，順手把那張紙抖了抖：“老張一家五口，上月修寨牆六日，分肉三斤！”
話音未落，她抄起銀碗，探進大鍋，手腕一沉一抬，滿滿一碗肥瘦相間的肉塊穩穩盛出，湯汁滴答落在灶臺上，騰起一小股白氣。她遞過去，老張雙手捧住，碗沿貼著下巴，眼圈一下子紅了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，只重重點頭，轉身就走，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。
“王奶奶，獨居，年過七十，分半斤。”
她沒等老人開口，自己舀了半碗，肉少，但挑的是最軟的肋條，還特意夾了兩塊燉得酥爛的豬蹄筋進去。遞過去時，她彎下腰，把碗舉到老人能接住的高度。
王奶奶沒接，先對著林招娣的方向，慢慢跪下去，額頭觸地，一下，兩下，第三下時，林招娣伸手扶住了她胳膊肘。
“使不得。”她說。
王奶奶沒說話，只把碗抱進懷裡，像抱著剛出生的孫子，轉身慢慢挪開，每一步都踩得極穩。
人群裡開始有人點頭。
“林娘子公平，咱服。”
聲音低，從老張那邊起，接著是王奶奶身後那個總愛叼菸袋的老漢，再後來是抱著孩子的婦人，最後連幾個剛成年的後生也跟著應了一聲。不是喊，是點頭時喉嚨裡滾出來的悶響，像石頭落進深井，一聲接一聲，沉甸甸地往下墜，墜得人心踏實。
林招娣沒笑，也沒應，只把銀碗擱回灶臺邊，拿抹布擦了擦碗沿水汽，又去舀下一壺。
老李家西口人，分兩斤八兩；趙婆帶倆孫女，分一斤半；瘸腿的劉三沒出工，但前日幫著抬傷員跑了三趟，分一斤整……銀碗不大，可每次舀，都準得像秤桿校過千百遍。有人想湊近看，她也不攔，就讓那人盯著碗沿瞧——碗口平，湯麵齊，肉堆得不塌不溢，多一指少一指都不行。
阿圓一首站在旁邊，沒插嘴，只把那張紙翻了一頁，用炭條在“王奶奶”名字後面畫了個小圈，又在“老張”名字旁添了道豎線。
分到第三十六戶時，天光己由墨藍轉成灰白，灶膛火苗矮了下去，鍋裡湯色變淺，浮油凝成薄薄一層，泛著微光。
最後一戶是孤兒小栓子，十二歲，爹死在北山口，娘餓死在逃荒路上，現在跟村東頭打鐵的陳伯搭夥過活。林招娣舀了八兩肉，不多不少，又從自己籃子裡摸出半個烤紅薯，塞進他碗裡。
小栓子沒接碗，先低頭，再抬頭，眼睛溼亮亮的，沒哭，只說：“林姨，我明兒起去抬石料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把銀碗遞給他：“先吃。”
小栓子捧著碗，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，把紅薯掰成兩半，一半塞給身後一個更小的孩子。
林招娣看著，沒說話，只把銀碗放進竹籃，蓋上洗碗布，又從籃底摸出塊碎銀，在掌心掂了掂，隨手扔進灶膛。
“噗”的一聲，火苗猛地躥高，映得她臉上曬斑都亮了幾分。
人群散得慢，卻不亂。漢子們蹲在路邊啃肉，婦人們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絮叨：“老張家今兒吃了三斤，夠他家撐五天。”“王奶奶那碗，我瞅見了，全是軟乎肉。”“小栓子碗裡還有紅薯，誰給的？”
沒人提里正，沒人提那件撕破的官袍，也沒人問銀碗哪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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