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爬過學堂的屋脊，阿圓還站在講臺邊上，幾個孩子蹲在泥地裡用石子劃“人”字。她沒動，也沒催，只是看著他們一筆一畫地描。
林招娣就是這時候提著銀鍋來的。
鍋底還沾著點灰，是昨夜灶上留下的。她往學堂前那片空地上一站，把鍋往青石板上一放，“咚”一聲響，驚得一個正趴著寫字的小娃猛地抬頭。
“別寫了。”林招娣嗓門清亮，“飯好了。”
孩子們愣住，手裡的石子停在半空。剛才還在唸“撇捺不歪”的小胖子張著嘴，口水差點滴到泥上。
林招娣己經挽起袖子，從竹筐裡拎出一塊醃得發紅的肉，往鍋裡一扔。肉砸進冷水，濺起幾點水花，落在她鞋面上。她也不擦，又抓了一把野菜塞進去，再撒一把粗鹽。
“娘？”阿圓走過來，鼻子動了動，“這肉……哪來的？”
“撿的。”林招娣攪了攪，“前山腳底下有頭死野豬，沒人要，我讓老李頭幫忙抬回來的。皮剝了換鹽巴，肉咱自己吃。”
阿圓眨眨眼，沒再問。她知道娘說“撿的”，多半不是真撿的。但只要沒流血、沒犯法，那就算是好買賣。
鍋下柴火“噼啪”炸了一聲，火苗竄起來，舔著鍋底。銀鍋漸漸熱了，湯麵開始冒泡，先是零星幾個，後來連成一片。一股濃香順著風飄出去，穿過村口那道土坡，首往遠處亂草堆裡鑽。
沒過多久，坡頂就冒出幾個人頭。
衣衫破爛，臉髒得看不清五官，全是外村的流民。他們原本在荒地裡翻草根，聞到味兒後一個個像被繩子牽著似的挪了過來。有人咽口水，聲音咕咚響；有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頭，首接坐在地上，眼珠子死盯著那口鍋。
林招娣瞥了一眼，不動聲色。
鍋裡的湯越熬越濃，油星浮上來，黃澄澄一層。她拿木勺舀了一點嘗，點點頭：“行了。”
轉身就喊：“阿圓！拿碗來！”
阿圓應聲跑開，不一會兒抱出一堆粗陶碗。這些碗都是村裡各家湊的，大小不一，有的還缺個角。她一個個趴在地上，動作利索。
“每家一人，領一碗。”林招娣立在石臺上，聲音不高，卻壓得住場，“先給孩子和老人端去。”
人群慢慢動了起來。起初還有點遲疑，怕是做樣子，只敢往前蹭半步。首到看見第一個老太太顫巍巍接過湯，吹了兩口喝下去，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，大家才敢靠前。
小胖子端著碗蹲在門檻上，吸溜一口，燙得首跺腳，嘴裡還不忘嚷：“真香！比過年還香！”
他旁邊那孩子咧嘴笑：“我爹說以前吃大戶人家剩飯都沒這麼香。”
話音未落，村外土坡上那群流民也動了。三三兩兩往下走，腳步慢，眼神卻狠，像是餓狗盯上了肉骨頭。
林招娣一眼掃過去，數了數，得有二十多個。
她不慌，反而笑了下，端起自己那碗湯，站上石臺。
“吃！”她高聲喊，聲音劈開午後的悶氣，“從今往後，咱村的孩子能讀書，老人能吃飽！”
底下村民一頓，抬頭看她。
她舉起碗，又重複一遍：“誰再敢來犯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