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亮，村口那片空地還泛著青灰，昨夜傾倒的湯渣盆子還在原地，骨頭堆得像小山。幾隻野狗湊近嗅了嗅，還沒下嘴，就聽見坡上一陣窸窣響。
人來了。
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從土坡後頭冒出來，腳步遲疑，眼神卻死死盯著村裡那幾縷剛冒頭的炊煙。領頭的是個老漢，滿臉溝壑，手裡牽著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孫子。他膝蓋一彎，“撲通”跪在村口，聲音沙啞：“林娘子！聽聞您這兒能讀書能吃飽，求收留！”
話音未落，身後二十多號人齊刷刷跪了一地，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有拄拐的老人，還有幾個半大少年，臉髒得看不出模樣，但眼睛都亮著。
林招娣早就站在門口了。她沒急著上前，而是衝屋裡喊了聲：“周大勇！搬盆出來。”
周大勇應聲而出，扛著三口粗陶盆，往村口一放，“嘩啦”把昨夜剩下的湯渣全倒在地上，骨頭混著碎菜葉，油星都沒剩幾滴。
“要活命，先幹活。”林招娣走過來，袖子一卷，“把這些骨頭挑出來，熬膠用。不白吃，也不白住。”
人群一靜。
有人低頭看地上的骨頭，嚥了口唾沫。一個年輕後生剛想伸手，又被旁邊人拉住：“別上當，八成是騙苦力的。”
老漢卻沒動，只抬頭看著林招娣：“林娘子……真能讓咱住下？”
“我不是善堂。”林招娣蹲下來，平視著他，“但我這村子缺人手，缺力氣，更缺肯學肯幹的人。進來可以，三條規矩：不偷不搶，不欺老弱，聽安排做事。能做到，就有飯吃，有屋住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：“餓死沒人管，累死我賠棺材。”
這話一齣，反倒讓人笑了。笑聲裡帶著鼻音，像是哭過。
老漢眼眶一熱，猛地磕了個頭：“一定守規矩！我們……我們還想學種紅薯！”
林招娣挑眉，回頭看向阿圓。
阿圓正蹲在門檻邊整理竹尺和小旗，聽見問話抬起頭：“娘，昨兒說紅薯秧夠分了。”
“嗯？”林招娣問得仔細。
“嗯。”阿圓點頭，“多出兩壟，娘說留著備荒。”
林招娣這才轉回身，對老漢道：“紅薯不是秘方，是救命糧。我能讓它長得好，也敢教給你們。”她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明日辰時，阿圓帶你們去南坡試地，每人分半壟，教怎麼鬆土、排秧、覆草。種得好，秋收歸自己；種不好，也不罰，只管再來學。”
周大勇在一旁介面：“我幫著打樁拉線！南坡那塊地我熟，前兩天還除過草。”
這話一落地，人群炸了。
有個中年漢子首接坐地上哭了：“十年了……十年沒聽過‘再來學’三個字。”他抹了把臉，“以前在東莊，偷看人家翻地都被打斷腿。”
另一個婦人抱著孩子，顫聲問：“真……真能讓我們自己收？”
“我說話算數。”林招娣站首身子，“但醜話說前頭——誰要是偷種子、毀別人地，我不光趕人，還得讓他知道什麼叫規矩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老漢又想跪。
林招娣一把扶住他胳膊：“起來。從今往後，你是村民，不是乞丐。”
這一扶，老漢肩膀抖了抖，硬是沒再跪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