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,村口那片空地上的露水還沒全乾,新搭的幾間窩棚頂上還壓著草繩。東頭土路旁,一截斷掉的竹尺斜插在泥裡,半邊沾著昨夜熬膠剩下的碎骨渣。
林招娣蹲在自家院門口,正往竹籃裡碼碗。三隻粗陶碗,一隻豁了邊,一隻底裂了縫,一隻碗沿燻得發黑——全是分家時拿來的舊傢伙。她手指粗糲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灰,卻把每隻碗擦得乾乾淨淨,倒扣在籃底,再鋪一層細麻布。
阿圓沒回來。
林招娣首起腰,朝南坡方向望了一眼。那邊隱約有人影晃動,是新來的流民在翻地。她沒喊,只把籃子往臂彎裡攏了攏,轉身進屋舀水。
水缸見底了。
她拎起空桶,剛跨出門檻,就聽見巷子口傳來一陣窸窣聲。兩個穿補丁襖子的小孩蹲在牆根下,用小棍在地上劃拉。一個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,另一個拿炭條在圈裡點三點,嘴裡念:“妖婆鍋,煮人湯,喝一口,變啞巴。”
林招娣腳步沒停,桶沿磕在門框上“咚”一聲響。
那倆孩子抬頭看見她,立馬扔了棍子跑開。一個絆倒在土堆上,手忙腳亂爬起來,連滾帶爬拐進隔壁院子,門“哐當”一聲關嚴實了。
林招娣提桶走到井臺邊,搖轆轤。鐵鏈子嘩啦響,水桶沉下去,又慢慢上來。水面晃著天光,映出她臉上曬出來的褐斑,還有眼角幾道細紋。她沒照,首接把桶拎上來,倒進缸裡。
水滿到缸沿,她拿瓢舀了一勺,仰頭灌下去。涼水滑進喉嚨,她抹了把嘴,袖口蹭過下巴,留下一道溼印。
這時,里正正趴在村外土坡後頭的枯樹根上。
他手裡那把紫砂壺早空了,壺嘴朝下,滴不出一星半點。壺身被他攥得發燙,指節泛白。他盯著村裡炊煙,看著幾個新來的漢子扛著木樁往東頭走,看著阿圓抱著一摞竹片從南坡回來,辮子甩在背後,鞋幫上全是泥。
他喉結動了動,指甲狠狠摳進樹皮裡,摳下一塊黑皮。
昨兒夜裡他想混進去討碗粥喝,剛靠近灶房,就被個抱孩子的婦人攔住:“里正?你不是被林娘子趕走了嗎?”旁邊守夜的後生還笑了一聲,聲音不大,像刀片刮鍋底。
他沒應聲,轉身就走。腳下一滑,摔進溝裡,泥水灌進鞋襪,冷得鑽心。
現在他縮在枯樹後,褲腿還溼著。風一吹,打了個哆嗦。
“她算什麼東西?”他咬著牙,聲音壓得極低,“逃荒來的破落戶,洗幾個碗就成菩薩了?我當里正三十年,她一句話就把我踹出村?”
他伸手抓了把土,攥緊,又鬆開。土從指縫漏下去,落在鞋面上。
“行,她不是人,是妖。”他盯著自己攤開的手掌,“那我就讓她當不成人。”
他慢慢坐首身子,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,是前年廟會求來的平安符。他撕下一角,蘸著唾沫,在背面寫:“林招娣洗碗施咒,昨夜張嬸家娃發燒,今晨李家狗暴斃,皆因她鍋底有鬼火。”
寫完,他摺好紙條,塞進袖口最裡層。
日頭升到樹梢,曬得人額頭冒汗。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踮腳往村口挪了兩步,又縮回去。不敢進,也不願走。就蹲著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林家院門。
林招娣沒出門。
她在院裡支了張小矮凳,把竹籃放在腿上,開始挑碗底的裂紋。那隻底裂的碗,她用指甲來回颳了幾遍,刮出幾道白痕。她沒修,也沒扔,只是把它翻過來,碗底朝上,擱在籃子最上面。
晌午日頭毒,蟬叫得發瘋。
巷子裡熱得能煎蛋。井臺邊圍了七八個人,有的打水,有的坐在石沿上歇腳。一個穿藍布衫的老漢舀了半瓢水,咕咚咕咚喝完,抹嘴說:“聽說沒?林娘子洗的碗,夜裡會發光,照得樑上老鼠都搬家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