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一個梳髻的婦人接話:“可不是嘛!我侄兒親眼看見,她煮粥不用柴,水自己冒熱氣,鍋蓋掀開,白霧裡頭有紅影子晃。”
“紅影子?”老漢眯眼,“啥紅影子?”
“像血絲。”婦人壓低嗓子,“說是她用活雞血泡過碗。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有人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粗陶碗,悄悄往身後藏了藏。
兩個小孩蹲在牆角,拿炭條畫符。一個畫個圈,一個畫個叉,嘴裡嘀嘀咕咕:“辟邪咒,打妖婆。”
阿圓就是這時候跑進來的。
她衝過井臺,辮子散了一縷,額頭上全是汗珠,手裡緊緊攥著那隻銀鍋——鍋身鋥亮,映得她眼睛發亮。她一腳踏進院門,喘得說不出整句:“娘!又有人說你用妖法害人!張嬸家娃發燒,他們說是你洗鍋時咒的!”
林招娣正把那隻底裂的碗翻過來,碗底朝上,擱在籃子最上面。
她聽見聲音,抬眼。
阿圓眼眶發紅,嘴唇繃著,手還在抖。
林招娣伸手,輕輕拍了拍女兒手背。
“別急。”
她接過銀鍋,沒看,首接往竹籃底一放。銀鍋壓在幾隻粗陶碗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她順手把籃子蓋上,用麻布兜嚴實,再拿根草繩繫牢。
“他們怕的不是我,是吃飽飯的日子過得太順。”她聲音不高,語氣平,“我有法子。”
阿圓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
林招娣彎腰,從籃子底下抽出一塊灰布,擦了擦手。布上沾著點泥,她隨手團了團,扔進牆角瓦盆裡。
“去南坡看看紅薯秧,”她說,“要是葉子蔫了,掐尖澆水。”
阿圓點點頭,轉身要走,又停住:“娘,那謠言……”
“謠言傳得快,”林招娣拿起矮凳上的瓢,舀了半瓢水,遞過去,“但水潑出去,收不回來。咱不攔水,只管挖渠。”
阿圓接過瓢,低頭喝水。水順著她下巴往下淌,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林招娣沒再說話,只把竹籃往屋裡提了提,靠在門邊。
院外,蟬聲更響了。
一隻野狗從巷口竄過,叼著半截骨頭,尾巴夾得緊緊的。
林招娣站在門邊,看著狗跑遠,抬手把門栓插上。
木栓落進槽裡,咔噠一聲。
她沒關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