蟬還在叫，一聲比一聲急。
林招娣坐在院裡小矮凳上，竹籃擺在腿上，蓋著麻布。她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只把手指一根根掰開又捏緊，指節發出“咔吧”一聲響。
阿圓蹲在門邊，手裡攥著那張黃紙條，是剛才從牆縫裡摳出來的。紙角皺得厲害，字跡歪斜：“林招娣洗碗施咒……鍋底有鬼火。”她咬著嘴唇，把紙條揉成一團，塞進袖口。
“娘。”她抬頭，“他們真要燒你？”
林招娣抬眼看了女兒一眼，沒答話，只伸手把竹籃往身前挪了挪，解開草繩，掀開麻布一角——銀鍋靜靜躺在粗陶碗中間，光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她沒碰銀鍋，而是伸手進去，從底下抽出一把鋤頭。
鋤頭通體銀白，刃口鋥亮，木柄包著一層細銀皮，是她前些日子順手洗的一把破舊農具。當時趙三還笑：“林娘子，鋤頭也洗？”她回一句：“鋤頭不乾淨，地也長不出好莊稼。”
現在這把鋤頭，就躺在她手上。
她站起身，把鋤頭扛在肩上，竹籃往臂彎一夾，對阿圓說：“走。”
阿圓立刻起身跟上。
母女倆一前一後走出院子，日頭正毒，曬得人頭皮發燙。村中空地上己經圍了一圈人，七八個流民站在前頭，手裡舉著自家的粗陶碗，臉上又是怕又是怒。
里正站在人群最前面，捧著他那把紫砂壺，壺嘴朝外，像舉著什麼聖物。他看見林招娣出來，喉結動了動，往前一步，聲音拔高：“鄉親們！昨夜張嬸家娃發燒，今晨李家狗暴斃，都是因她鍋底有鬼火！這妖婦用邪法洗碗，禍害咱們全村！再留她，遲早遭天譴！”
人群嗡地一聲炸開。
“真是她乾的？”
“我就說那銀鍋不對勁！”
“燒了她！不然咱們都得遭殃！”
有人舉起碗就要砸。
林招娣腳步沒停，徑首走到空地中央那個低矮的土臺前，把竹籃往臺上一放，銀鋤往空中一舉，聲音不高，卻壓住了所有吵嚷：“里正說我用妖法？那你來說，這銀鋤可是我煉的？”
眾人一愣，目光全落在那鋤頭上。
陽光照在銀鋤上，反出一道刺眼的光，晃得人眯眼。
里正冷笑：“銀器又能如何？許是你偷來的！妖婦惑眾，當燒死示眾！”
他這話一齣，幾個壯漢立刻上前，作勢要撲。
林招娣不動，只把銀鋤往檯面一頓，“鐺”一聲響，震得臺下人往後退了半步。她冷眼掃過全場，最後落在里正臉上，指尖輕輕撫過銀鋤柄，低聲說：“既不信我，那就讓天理照一照。”
話音落，她拇指在鋤柄末端一按。
剎那間，銀鋤通體泛起白光，如雪覆地，刺得人睜不開眼。有人本能抬手遮臉，有人首接蹲下。光持續了三息，漸漸收斂，鋤面竟浮現出一幅畫面——
荒坡上，一人蹲在枯樹後，手裡遞出一個布袋，對面是個蒙面漢子，腰間插著斧頭，背後旗子一角寫著個“劉”字。那人轉頭時，衣領翻起，露出官袍下襬一塊補丁——正是里正身上那件。
畫面清晰，連他手裡那隻紫砂壺的朝向都一模一樣。
眾人瞪大眼，屏住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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