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把樹枝往地上一插，泥巴濺到褲腳上也沒管。她剛從溝邊跑回來，辮子歪得更厲害了，鼻尖全是汗珠子，可眼睛亮得像灶膛裡蹦出來的火星。她轉頭喊：“都過來都過來！別蹲那兒摳土了，聽我說！”
幾個孩子從草垛後頭探出腦袋，大的七八歲，小的才五六歲，臉上沾著灰，手黑得跟炭條似的。一個瘦男孩抱著比他臉還大的破碗啃餅，聽見聲音嚥了一口，含糊道：“阿圓姐，又要畫圖啊？”
“不是畫圖，是教命。”阿圓板著臉，彎腰拔起樹枝，在空地上劃拉起來，“記住了，以後這地方歸我管。誰不聽，就讓娘打誰屁股。”
孩子們鬨笑一聲，但還是圍了上來。有人踮腳看地上的線，有人首接跪在地上用手指頭跟著描。阿圓也不惱，蹲下身，指著剛才林招娣和周大勇挖出的那段暗溝方向說：“看見沒？這兒是南牆根，最軟，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大腿。要是有匪徒半夜來，你們不能哭，不能亂跑，得按這條線往後撤——”她一邊說一邊用樹枝在地上畫出一道彎曲的路徑，“走到井臺那兒，拐個彎，鑽進柴房後頭的矮洞，裡面藏著五把鋤頭，誰先摸到誰拿。”
一個小丫頭舉手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：“那……我要是摔了呢？”
“摔了也給我爬起來！”阿圓瞪眼，“你爹媽都在前頭守牆，你要是一倒地就嚎，賊聽見動靜衝進來，一家人都得完蛋。記住，寧可摔斷腿，也不能亂叫。”
孩子們都安靜了。有個小男孩低頭摳指甲，忽然小聲問：“阿圓姐，你怕不怕？”
阿圓頓了頓，把手裡的樹枝往地上一戳：“怕？我六歲就見過死人。逃荒路上，隔壁家的孩子餓得啃樹皮，第二天早上睜不開眼，就這麼沒了。我娘把我摟在懷裡，一句話不說，可我知道她在抖。那時候我就想，要是我能識字，能看懂藥方，是不是就能救他？”她抬頭掃了一圈，“現在我不怕了。我不靠天，不靠神，我就靠腦子。你們也一樣。”
眾人聽得發愣，連那個啃餅的男孩都忘了繼續嚼。過了會兒，有人輕輕點頭。
阿圓站起身，拍拍手：“來，練一遍。我喊‘跑’，你們就按剛才畫的路線撤，動作要快，不準說話。”
她一聲令下，孩子們立刻起身，跌跌撞撞往後跑。有的跑偏了，被她一把拽回來；有的中途停下回頭看，被她用樹枝輕輕敲腦袋：“再看就把你丟給劉黑子！”一聽這名字，小孩們都嚇得加快腳步，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柴房後的矮洞。
等最後一個孩子鑽進去，阿圓才鬆口氣，叉腰站在洞口：“出來吧，藏好了沒？”
“鋤頭在這兒！”裡面傳出歡呼。
“行。”阿圓點頭，“明天我還考你們，誰要是說錯路線，就去挑水三趟。”
孩子們紛紛吐舌頭，卻又沒人敢反駁。他們知道阿圓說話算數，上次有個娃偷懶沒擦鍋，真被罰挑了整整一天水，累得晚上吃飯時手首抖。
這時候，周大勇扛著鋤頭走過來，額頭上搭了塊髒布，滿臉是汗。他站在不遠處聽著，見孩子們一個個從洞裡鑽出來，嘴裡還唸叨“井臺拐彎、草垛藏鋤”，忍不住笑了下，朝阿圓豎了個拇指。
阿圓瞥他一眼，沒理，轉身又開始在地上畫新路線。
一個稍大點的男孩蹲在旁邊看了半天，忽然舉手：“阿圓姐，我能用泥捏個村子嗎？就像……就像咱們村那樣，把牆、溝、草垛都做出來，咱們拿小棍當人，演練逃跑，好不好？”
阿圓手一頓，扭頭看他。
那男孩被看得有點緊張，縮了下脖子：“我……我以前在家，常拿泥巴捏牛馬玩……”
“你能想到這個，比我強。”阿圓咧嘴一笑，首接伸手拍他肩膀，“就這麼辦！明天一早，咱們就在空地這兒堆泥巴，誰做得像，誰當隊長！”
“真的？”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還能騙你？”阿圓把樹枝往地上一扔，“回去告訴你們家裡人，每人帶一碗溼泥來，別偷工減料，要是乾巴巴一團，就罰他多挖一尺溝！”
孩子們頓時炸開了鍋，嘰嘰喳喳討論怎麼堆、怎麼藏兵器、要不要做個假的“阿圓”插在指揮位上。有個小姑娘甚至說要給泥人畫個笑臉，因為“阿圓姐笑起來好看”。
阿圓假裝沒聽見，臉卻悄悄紅了一下。她低頭撿起樹枝，正準備再畫一遍北面出口的路線，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林招娣不知什麼時候來了，手裡拎著竹籃，破碗在底磕得叮噹響。她沒走近，就站在樹蔭底下看著，一隻手搭在籃沿上，另一隻手插在袖口裡，嘴角微微翹著。
阿圓回頭看見她，趕緊站起來：“娘，我們正練呢。”
“練得好。”林招娣點點頭，“這群崽子比大人聽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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