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村口那面“鐵娘子旗”還在風裡嘩啦響，林招娣己經踩著露水走到了南牆根。昨兒阿圓帶娃們練逃命的事她看在眼裡，心裡踏實了半截——人能跑得掉，是第一要緊的。可光會跑不行，賊來了還得有人頂在前頭守，這牆要是再塌一次，誰還敢信她林招娣能護得住村子？
土堆邊上，周大勇正掄著鋤頭砸地基，一鋤下去泥點子濺起老高。他額頭上青筋首跳，衣裳後背早溼透了，貼在脊樑上像畫了張髒地圖。幾個流民也跟著忙活，可那土松得離譜，夯了三遍照樣軟趴趴的，腳一踩就往下陷。
“這土不行。”周大勇喘著粗氣，把鋤頭往地上一杵，“昨夜下了點雨，底下都泡酥了，再這麼幹，三天也立不住牆。”
林招娣沒吭聲，蹲下身抓了把泥，在指縫裡捻了捻。黏是黏，但沒骨子，風一吹就得散架。她抬頭掃了一圈昨日孩子們畫出的逃生路線，井臺、柴房、矮洞，全都標得清清楚楚。她點點頭，這事兒辦得利索。
可人有了退路，也得有硬殼子才行。
她站起身，正要說話，周大勇順手把鋤頭遞過來：“您歇會兒，我接著來。”
林招娣接過鋤頭，手指無意間蹭過柄尾——那一截銀光閃閃的，冰涼滑手。這是用她早前洗破鍋變出來的銀鍋熔了重鑄的，雖說只包了個柄，可沉甸甸的壓手，幹活時震得虎口發麻。
她摩挲著那截銀柄，忽然腦子裡蹦出個念頭：**銀能變碗，能鑄鍋，能包鋤頭，那……能不能融進牆裡？**
這想法一冒出來，她自己都嚇一跳。
可轉念一想，她啥時候靠規矩活過？餓死的人才講體統，活下來的人只看結果。
她不動聲色地拎起竹籃，往牆角新砌的一段土坯邊一站，藉著籃子遮住視線，悄悄把銀柄抵在牆上。指尖一熱，那股熟悉的勁兒順著掌心竄出去，像是熱水澆進凍土，又輕又穩。
起初沒動靜。她屏住呼吸，生怕被人瞧見。
三息之後，牆面上忽然泛起一層極細的銀紋，從鋤頭抵住的地方往外爬，像蛛網，像冰裂，密密麻麻地鑽進黃土裡。整段牆面慢慢透出冷光，不是反光那種假亮，是裡頭透出來的，像鐵皮剛打出來還沒上鏽的模樣。
林招娣收回手，心跳快了兩拍。她低頭看看鋤頭，銀柄依舊，可那股熱勁兒己經沒了——金手指使過了，成了。
她裝作沒事人一樣往後退了兩步，撣了撣袖子，聲音平平地說：“這段牆我試了，比別的結實。你們接著往上壘，照這個法子夯。”
周大勇狐疑地看了眼那截牆，伸手敲了敲。
“鐺——”
一聲脆響，驚得他縮回手。
“這聲兒……像鐵！”他瞪著眼，又用力拍了一掌，那牆紋絲不動，連灰都沒落一點。
旁邊一個老流民原本蹲著抽菸，聽見動靜猛地站起來，煙桿子掉地上都不撿了。他顫巍巍湊近，伸出手摸了摸牆面，嘴唇首抖：“涼的……真涼的！這不是土牆了，這是鐵皮包的？”
沒人接話。一圈人都愣住了，眼神在林招娣和那堵發光的牆上來回掃。
有個年輕漢子突然衝上前，一巴掌狠狠拍在牆上，震得自己手心發紅，可牆連晃都沒晃。他回頭大喊，聲音都劈了叉：“林娘子把牆變鐵了？！”
這一嗓子像炸雷，驚得樹上一群麻雀撲稜稜飛起來。
剎那間，所有人都圍了過來。有人拿石片刮，有人拿指甲摳，有人乾脆跪下合掌磕頭。一個老婆婆抹著眼淚說：“菩薩保佑啊，咱們村有神護了！”另一個壯漢咧嘴大笑，抱著牆角又蹦又跳：“這下好了！賊再來，拿腦袋撞都撞不破！”
林招娣站在原地，沒笑也沒動，只是袖子裡的手指輕輕蜷了蜷。她知道他們在看她，眼神里有敬，有怕，還有藏不住的指望。
她不怕他們信她，就怕他們信得太容易。
周大勇走到她身邊，聲音壓低：“娘子，這牆……真是您弄的？”
她斜他一眼：“你聽過的鐵鍋陣，哪一鍋不是我手裡出來的？銀鍋都能有，銀牆憑啥不能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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