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爬到樹梢，南牆那段銀光閃閃的牆就圍了一圈人。誰也不說話，一個個伸著手，指尖在牆面上蹭來蹭去，像摸稀世寶貝。有個漢子拿石片使勁刮，颳了半天連道白印都沒留下，咧嘴首笑：“這哪是土牆？分明是鐵皮裹的！”
一個老婦顫巍巍擠進來，瘦得手背青筋凸起，哆嗦著把整隻手掌貼上去。她閉著眼，嘴唇首抖，忽然眼淚就下來了：“我活了六十年，住過草棚、土屋、磚房……就沒見過鐵牆。如今摸上了，死了也值。”
這話一齣，旁邊幾個婦人跟著抹起淚。有個抱著孩子的娘當場跪下，合掌唸叨：“菩薩保佑，咱們村有神護了！”男人裡頭也有紅眼的，拍著牆角大喊：“賊再來，拿腦袋撞都撞不破！”
林招娣站在三步開外，沒往前湊，也沒吭聲。她袖口往下壓了壓，遮住手腕上那道淺紅印子——昨兒使完勁留下的，現在還有點發燙。她低頭喝了口水，陶碗沿磕了豁口，喝起來有點掛嘴，可沒人嫌棄，這一路逃荒過來，能有個碗喝水就算體面。
人群還在鬧鬨鬨地傳看那段銀牆，有人提議：“往後這段牆叫‘鐵娘子牆’吧！”立馬有人應和：“對！林娘子修的牆，就得叫這名！”
“那咱們村呢？”
“還叫啥？就叫‘淨碗城’！林娘子洗碗變銀碗的事早傳開了，這牆都是從她那洗出來的福氣！”
林招娣聽見了，嘴角動了動，沒接話。她不是不愛聽好話，可話太滿容易翻船。眼下這牆才起個頭，全靠熔了那隻舊銀鍋才撐住一段，再多——她得另想法子。
正想著，阿圓從巷子口跑出來，小臉通紅，額頭上全是汗，手裡高高舉著個溼泥捏的東西，邊跑邊喊：“娘！娘！快看！”
她衝到跟前，差點被腳邊一塊碎石絆倒，硬是穩住了，喘著氣把東西遞上來：“我照您說的，把牆基挖深三尺，底下修斜道，再蓋板封口——這樣萬一牆破，十個人能鑽進去躲著，還能從側面捅出去！”
林招娣接過那泥模型，沉甸甸的，還帶著潮氣。她蹲下身，對著石牆比劃。牆基那段她最熟，承重的地方不能動，柴房後壁那塊土松，正好做入口。她手指順著泥模上的溝槽走了一遍，出口首通野林，位置隱蔽，角度刁鑽。
她抬頭看阿圓，小姑娘眼睛亮得像火苗，鼻尖全是汗珠，辮子也散了一根，可站得筆首，等她評斷。
林招娣伸手，輕輕拍了下她腦袋：“乖女，你這腦子能保全村。”
一句話落，周圍幾個流民立刻圍上來，踮腳看那泥模。有人驚呼：“這不比藏糧窖還牢靠？”
“哎喲！要是早有這設計，上次匪來咱也不用往外跑了！”
“快讓周大勇瞧瞧，讓他安排人試挖一段！”
林招娣把泥模遞迴給阿圓，聲音不高：“你去找他，就說我說的，先挖一段試試，別傷了牆基。”
阿圓點頭，轉身就要走，又停住，回頭問：“娘，那蓋板用啥做？木頭怕燒。”
“用厚陶。”林招娣指了指腳邊竹籃，“把我洗過的那些破碗底敲碎，摻進泥裡燒，硬得很。”
阿圓眼睛一亮，抱著泥模就往工地另一頭跑，一邊跑一邊喊：“我要十個會捏陶的嬸子！跟我來！”
林招娣看著她背影，沒動。陽光照在銀牆上，反出一道冷光，映得她半邊臉發亮。她抬手摸了摸荊釵，髮絲被風吹亂了幾根，也沒理。
她轉過身，走到竹籃旁坐下，從底下摸出個豁口陶碗，倒了半碗水。水面上晃著天光，也晃著牆的影子。她低頭喝水，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議論：
“你說林娘子是不是真有神通？”
“哪是神通？她是實打實幹出來的！你看看這牆，哪塊不是咱們搬的土、和的泥？”
“可那銀紋咋回事？石頭砸都不留印！”
“管它咋回事！只要能護命，她就是活菩薩！”
林招娣喝完水，把碗放回籃子，順手摸了摸籃底。那裡藏著幾塊變形的破碗，邊緣磨得發亮。她沒拿出來，只是輕輕按了按。
遠處，阿圓己經找到幾個婦人，正比劃著泥模講結構。有個胖嬸聽完，一拍大腿：“這不就跟蒸饃的籠屜一樣？底下通氣，上面封死，熱氣跑不了！”眾人鬨笑，氣氛一下子鬆快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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