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山風颳得人脖子發涼。趙三蹲在坡上，手壓著豁口刀的刀柄，眼睛盯著前頭那片黑乎乎的窯洞口。他身後五個漢子趴在地上，一個個屏住呼吸，連咳嗽都不敢。
半小時前，他還守在柴房門口，耳朵聽著裡頭俘虜哼哼唧唧的動靜。那人被綁了一夜，水沒喝一口，話也不說一句。趙三知道，光關著沒用，得把根挖出來。他摸了摸懷裡那張粗麻紙地圖，箭頭指著糧倉，點火的叉畫得明明白白——這可不是外頭來的愣頭青乾的，是熟人，是衝著命門來的。
他吹了聲短哨，聲音低得像貓叫。後頭兩個漢子立刻往兩邊散開，繞到窯洞後頭去堵退路。剩下三個跟著他往前挪，腳尖貼地，一點聲響不敢出。地上碎石多，踩上去咯吱響，趙三就用手勢讓他們停，等風聲蓋過腳步再走。
窯洞在斷崖底下，原是燒炭用的老坑，早荒廢了。洞口堆著些爛柴，裡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可趙三聽見了鼾聲，不止一個，至少仨。他嘴角一咧，心說你們倒是睡得香，昨兒放火藥的時候怎麼不怕天打雷劈？
他比了個“三”的手勢，三個手下會意，悄悄圍到洞口兩側。趙三自己貓著腰，貼著土牆蹭過去，耳朵湊近洞口一聽——除了打呼，還有個窸窣聲，像是在擺弄什麼東西。他眯起那隻好眼，藉著一點點月光往裡瞟，看見個黑影正蹲在地上，手裡擺弄一個油紙包，腰間鼓囊囊的，明顯還藏著傢伙。
趙三不出聲，慢慢抽出刀，用刀背輕輕敲了下手心兩下。這是暗號，意思是“動手”。
他猛地往後一躍，抬手就吹哨。這一聲比剛才響十倍，像狼嚎似的撕破夜空。緊接著，西面八方火把全燃起來，照得山坡亮如白晝。那幾個剛驚醒的餘黨還沒爬起來，就看見人影從坡上、樹後、溝裡冒出來，舉著棍子、鐵叉、火把，圍成一圈，步步逼近。
“操！”洞裡一人跳起來，順手抄起地上的砍刀就往外衝，“老子跟你們拼了！”
趙三早有準備，手一揚，喊了句：“放！”
高處兩聲巨響炸開，火銃噴出火光，砂石亂飛，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那拿刀的漢子被氣浪掀翻在地，刀飛出去老遠，腦袋磕在石頭上，當場暈了半邊。剩下兩個趴在地上抖，連滾帶爬往後縮，嘴裡首嚷：“別開槍！我們投降！”
趙三提著刀走過去，一腳踹翻那個剛爬起來的，揪住他衣領往地上按。這人滿臉 dirt，鬍子拉碴，看著就是個逃荒的窮漢模樣，可趙三認得這種眼神——狠，藏得住事。
“誰讓你們來的？”趙三壓低嗓門，刀尖抵在他喉結上，“說真話，還能留口氣。”
那人咬牙不吭聲，眼珠子亂轉，想尋出路。
趙三冷笑一聲，回頭喊：“把火銃再裝一管！先崩他一條腿，看他說不說！”
旁邊有人應聲去裝藥。那人一聽真要動傢伙，立馬慌了神，雙手亂擺：“我說！我說！是……是里正！”
趙三眉頭一跳：“哪個里正？”
“咱們村的！”那人聲音發顫，“他說林娘子不死，他當不成正經里正！上頭要換人，他怕丟差事，才讓我們趁黑放火，燒了糧倉嫁禍流民，說……說是外賊乾的！”
趙三聽得牙根癢。他早就不信這世道有白給的好事，可沒想到堂堂里正，為了個芝麻官帽子，竟敢勾結匪徒燒村子。他手上加力，把人往地上又摁了摁：“就你這幾個？還有沒有同夥？”
“沒……沒了！就我們三個！老大被抓那天我們就跑了，躲這兒好幾天了，就等著機會……”那人說著，眼淚都快下來了，“真沒別人了！”
趙三鬆了口氣，可沒鬆手。他扭頭對身邊人說：“綁結實點，手腳都捆上，嘴也堵了，別讓他們路上嚎。”又指了指地上那個暈過去的，“抬起來，一塊帶走。”
手下們立刻動手，拿麻繩把三人五花大綁，油紙包、引信、砍刀全搜出來，塞進布袋裡。趙三親自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漏東西，才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，東方己經泛出點灰白，再過半個時辰就要亮了。村裡人該起床了，雞該叫了，孩子該圍著銀牆玩了。可他知道，今天不會太平。這一趟抓回來的不是賊，是根刺，紮在村子心口上的刺。
他拎起那個招供的，一把拽到面前：“你說是里正指使的，可有憑證？”
那人哆嗦著搖頭：“沒……沒字據，就……就當面說的。他在後山老槐樹下見的我們，給了三兩銀子定錢，說事成再給七兩……”
趙三眯起眼。老槐樹他知道，偏僻，沒人去。三兩銀子也不是小數目，里正摳摳搜搜一輩子，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？這事有鬼，可也說得通——越是貪的，越怕失去。
他把人甩給手下，自己走到窯洞口，最後掃了一眼這藏汙納垢的地方。地上還留著半塊幹餅，邊上有個破碗，看著是討飯的用的。他彎腰撿起來，掂了掂，輕得很，裡頭連渣都沒剩。
“走。”他把碗隨手扔進溝裡，轉身下令，“回村。天亮前把人押到柴房，和昨晚那個關一塊。我得讓林娘子親自問這一筆賬。”
一行人押著俘虜往回走，火把照著山路，影子拉得老長。趙三走在最前頭，手一首按在刀柄上，沒松過。他知道，這一趟不算完。抓住人只是開始，真正難的還在後頭——怎麼讓全村人信，平日裡捧著紫砂壺、說話慢悠悠的里正，竟是個背後捅刀的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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