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正張著嘴，想罵，卻吐不出一個字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——紫砂壺還在，可那股穩坐釣魚臺的勁兒沒了。他忽然覺得這壺燙手，猛地一甩手。
“啪！”
瓷片飛濺，茶水灑了一地。紫砂壺摔成三西塊，滾進泥裡。
他站在原地，兩手空空，臉一陣紅一陣白，額頭上全是汗。人群安靜地看著他，眼神變了。不再是敬畏，而是懷疑，是鄙夷，是“原來你也幹這種事”的失望。
“我……我沒有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句，聲音發虛。
林招娣盯著他，像盯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：“你沒有？那你昨夜為何天沒亮就出門？趙三的人看見你往北坡走，鬼鬼祟祟。你去幹什麼？接頭？收信？還是……等著聽好訊息，說糧倉燒了，流民亂了，你又能當回‘清正廉明’的里正了？”
里正猛地抬頭：“你派人盯我？”
“我不盯你，誰盯你？”林招娣嗓音陡然拔高，“你平日捧著壺裝模作樣，背地裡勾結匪徒燒村子！你怕我立住腳，怕流民有了主心骨，怕上頭換人！可你忘了——這村裡，睜眼的人越來越多！”
她一揮手，趙三立刻上前，從瘦子懷裡又摸出一張紙，展開一抖——是半張收據，墨跡未乾，寫著“定銀三兩”，落款日期正是三天前，底下按了個模糊的指印。
“認得嗎？”林招娣問圍觀人群，“這紙，是不是里正開條子用的那種？”
“是！”一個曾領過救濟糧的漢子喊出來，“前天他還給我寫過一張，一模一樣！”
里正腿一軟，整個人往下一塌，屁股首接蹾在泥地上。他顧不上髒，雙手撐地，嘴唇抖著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人群徹底炸了。
“三兩銀子！夠買十擔米了！他拿這錢買人燒糧？”
“虧我還敬他是官差！”
“呸！比土匪還黑心！”
有人開始往裡正那邊啐口水。趙三趕緊攔住，低喝：“別動手！讓她說話！”
林招娣站在石碾上，風吹起她粗布短打的衣角。她看著癱在地上的里正，又掃過一張張憤怒的臉，聲音沉下來：“你們現在知道了——想燒咱們糧的，不是外賊，是自家人。想讓我們餓死、亂逃、再也沒人管這片地的，就是他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如刀：“可今天，他栽了。因為他太貪，太蠢，以為只要不說，就沒人知道。可他忘了——**壞事不怕做，就怕有人看見；更怕，有人敢當眾說出來。**”
底下一片寂靜。
有個老太太抹了把眼淚，低聲說：“林娘子……謝謝你。”
林招娣沒應，只把手裡的油紙包交給趙三：“收好。這是證物，一個字都不能少。”
趙三接過，仔細包好塞進懷裡，手始終沒離開。
林招娣跳下石碾，走到里正面前。兩人面對面，一個站著，一個癱著。
“你現在還能坐在這兒，是因為我還留著規矩。”她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入耳，“這村還沒亂，我不想靠拳頭說話。可你要再動一下歪心思——我不光掀你屋頂，還要拆你根基。”
里正仰頭看她，眼神空了，像被抽了魂。
林招娣不再看他，轉身面向人群：“今天這事，你們都看見了。信不信，由你們。但記住——**誰想斷咱們的糧，誰就想斷咱們的命。誰動一口飯，咱們就動他全家的根。**”
她說完，沒走，也沒散場，就站在原地，像一根釘子紮在村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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