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還沒落盡,村中空地上的人群卻沒散。剛才那場對峙像一鍋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冒完泡,底下還滾著熱氣。林招娣提著竹籃剛走了兩步,身後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。
她沒回頭,腳步也沒停。
可走著走著,人就慢了下來。
因為前面的路,被人擋住了——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人。
最先走出來的是個老婦,手裡還攥著剛才跪地時沾上的泥。她顫巍巍上前兩步,聲音發抖:“林娘子……我們先前瞎了眼,聽信讒言……您若肯收留,我願每日挑水三擔。”她說完這話,像是用盡了力氣,低頭喘氣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林招娣站定,竹籃輕輕放在腳邊。
她沒說話。
但這沉默比說話更讓人心裡打鼓。
接著又走出一個漢子,臉上有道疤,是前些日子被流匪劃的。他搓著手,聲音不大:“我……我能修牆,也能守夜。只要您點頭,往後這村子的東牆歸我管。”
“我會編筐!”
“我會熬膠!”
“我家婆娘會縫補,能給大夥做冬衣!”
話一句接一句冒出來,像雨後地裡鑽的筍。有人願意種地,有人要照看孩子,還有個年輕媳婦紅著臉說:“我……我能煮飯,比張嬸順手多了。”旁邊立刻有人笑出聲,氣氛鬆動了一點。
這些人原本分散在空地各處,說著說著,不自覺地往前湊,漸漸圍成了個半圓,把林招娣和阿圓圈在中間。沒人推搡,也沒人喊叫,就這麼靜靜站著,眼睛亮亮地看著她,等一句話。
林招娣掃過一張張臉。有老的,有少的,有男人,也有女人。他們衣服破,臉曬得脫皮,可眼神是活的,不再是逃荒路上那種死氣沉沉的麻木。
她彎腰,重新提起竹籃,動作不急也不緩。
就在這時,阿圓突然從她身後小跑兩步,站到前頭,小手一揚:“娘!你看!”
她懷裡抱著個油布包,開啟一角,露出一本厚實的冊子,邊角都磨得起毛了。她翻開一頁,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念:“上月初七,南坡烤薯幹三十斤,換銅錢西百二十文;初九,李家領粗糧兩升,記工一天;十三,修灶臺三座,周大勇、王二狗、趙老西出力,各記工兩日……”她越念聲音越亮,最後乾脆舉起賬本,轉了個圈,“每一筆都記著呢!誰家領過糧、誰家修過牆,都在這兒!咱們不是窮湊一堆,是真有了家底!”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隨即炸開了鍋。
“哎喲!我那天領的米還真記上了?”
“難怪昨兒你家娃給我送野菜,原來是記了工!”
“這丫頭……真把事管起來了?”
阿圓挺起小胸脯,鼻尖的雀斑都跟著揚起來:“當然!字能保命,也能管賬!你們不信?可以自己來看!”她說著正要把賬本遞出去。
林招娣伸手攔了一下,低聲問:“存銀多少?”
阿圓咧嘴一笑,湊近她耳邊,壓低聲音但故意讓周圍人聽見:“兩千兩!整整齊齊碼在東頭井下的陶甕裡,連老鼠都沒敢碰!”
“兩千兩”三個字一齣口,全場靜了半拍。
有人倒抽一口冷氣,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破袖子,像是怕銀子燙著他們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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