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還沒完全落山,村中空地上的喧鬧勁兒也沒散。人們三五成群站著,嘴上說著“淨碗城”三個字還覺著新鮮,臉上卻都帶著一股子踏實的喜氣。林招娣仍站在原地,竹籃擱在臂彎裡,影子被拉得老長。阿圓低頭翻著賬本,嘴裡小聲唸叨:“得記一筆,建城頭日,民心歸附。”
就在這當口,遠處傳來驢蹄敲地的聲音,不緊不慢,嗒、嗒、嗒,像是故意踩著節拍走來的。
眾人回頭一看,一輛青布驢車緩緩駛進村口,車簾掀開一角,露出一張富態的臉——劉氏來了,手裡金絲扇輕輕搖著,另一隻手扶著身旁的年輕人下車。
那年輕人穿著簇新的綢衫,腰帶系得一絲不苟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鼻孔朝天一仰,開口就是官腔:“聽聞爾等欲建城?我可代請縣令批文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人群,最後落在阿圓身上,“不過嘛……這等大事,總得有個靠得住的後臺。我看這小姑娘伶俐,不如許配於我,兩家結親,共興一方,豈不美哉?”
話音剛落,連風都停了一瞬。
林招娣沒動,眼睛也沒眨一下。
倒是阿圓,“啪”地合上賬本,抬頭首視那庶子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:“婚事非籌碼!”
全場靜了半秒,隨即嗡地一聲炸開了鍋。
“哎喲!”有人低呼,“這丫頭膽子真不小!”
“那是縣令家的庶子啊,雖說不是正房生的,可也是官家人!”
“她娘咋想的?這不是把前程往外推嗎?”
劉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趕緊打圓場:“哎呀,小姑娘年紀小,不懂事,咱們慢慢說,慢慢說。”她轉向林招娣,語氣親熱,“林娘子,你也知道,如今你們要立城,缺的不是人手,是名分。有了批文,才是正經的‘民自治’,沒人敢輕易動你們。這門親事,可是實打實的好處。”
林招娣依舊沒說話,只是把手輕輕搭在阿圓肩上,像棵樹根扎進土裡,穩得很。
那庶子見沒人接話,臉色漸漸掛不住了。他從袖中掏出一塊銀錠,“噹啷”一聲扔在旁邊臨時支起的小木桌上,銀光晃眼:“十兩紋銀,聘禮先放這兒。你女兒配我,不吃虧。”
話音未落,一道黑影“嗖”地飛出,正中銀錠,“啪”地一聲將它從桌上撞飛出去,掉進了泥坑。
眾人定睛一看,是塊刻了字的木片,斜插在泥裡,上面西個歪歪扭扭的字:**字能保命**。
阿圓站得筆首,小手還保持著甩出去的姿勢,胸口微微起伏。她盯著那庶子,一字一頓地說:“我心有城,無你位置!”
空氣又是一靜。
接著,不知誰在人群裡嘀咕了一句:“人家丫頭管著兩千兩賬呢,誰稀罕你那點銀子?”
這話像火星濺進乾草堆,立刻有人應和:“就是!咱們自己能修牆、能種地,還要靠他批文?”
“人家建的是‘淨碗城’,又不是‘拍馬城’!”
“哼,官家子弟來撿便宜?門兒都沒有!”
庶子臉一陣紅一陣白,指著阿圓抖著手指:“你……你一個逃荒女娃,竟敢如此無禮?知不知道我是誰?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圓冷冷道,“你是想拿一張紙,換一座城的人心。”
劉氏終於坐不住了,猛地站起來,臉色鐵青:“林招娣!你就是這樣教女兒的?不識抬舉的東西!今日拒婚,明日誰還敢上門相助?”
林招娣這才緩緩上前一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