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偏西，光還硬得很，曬得人後腦勺發燙。阿圓站在老槐樹下，影子短，腳邊那盆水靜著，銅碗底朝天，字沒了光，可紋路還在。她沒動，手卻慢慢從懷裡抽出來，掌心託著一支簪子。
金的，亮得晃眼。
周母剛抬起一隻腳要走，眼角一掃，猛地定住。她沒回頭，脖子卻一點點繃緊，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。她緩緩轉過身，眼睛首勾勾盯住那支簪，嘴唇一張，又合上，再張開，才擠出半句：“這……”
阿圓沒說話，只把簪子舉高了些。陽光順著簪身滑上去，照得通體透亮。忽然，簪子裡頭浮出一個字——“城”。不大，也不花哨，就那麼清清楚楚地嵌在金裡，像是從裡面長出來的。
周母瞪眼，整個人僵在原地，連呼吸都忘了。她往前挪了半步，又退回去，嘴皮子抖著：“這簪……這簪……”說了兩遍，還是這仨字，再也接不下去。
風這時候吹過來，掀了下她的衣角，也晃了下簪尖的光。那光一閃，正照在她臉上，刺得她眯起眼，可她不肯閉，死死盯著，像是要把這金、這字、這不可能的事，全看進腦子裡去。
阿圓手腕一轉，把簪子翻了個面，又照了一次。這次“城”字更清楚，連筆鋒都看得見。她輕聲說：“伯母，這是‘城’。”
周母沒應，也沒點頭，只是站著，手指摳著衣角，一下一下，指甲縫裡全是灰。她眼神亂，一會兒看簪，一會兒看阿圓的臉，像是想找出點破綻，可哪兒都找不出。這金是實打實的，光是自然來的，字也不是畫上去的——它就在那兒，明明白白。
遠處有孩子跑過，踢起一陣土，也沒人管。井邊扁擔響了一聲，接著又靜了。整個村道空下來，只剩她們三人，還有那支金簪，在日頭底下亮得扎人眼。
這時，腳步聲由遠及近，踏在地上不重，卻穩。周大勇來了。他從岔路口繞過來，肩上扛著銀鋤，鋤頭磨得發亮，映著日光一閃一閃。他走到娘身邊站定，沒急著說話，先看了眼阿圓手裡的簪子，嘴角微微翹了下，又壓住。
他轉頭對周母說：“娘，阿圓的心，比金簪還真。”
周母一聽，手抬起來，“啪”地戳在他肩上，力道不輕：“就你嘴甜！”
周大勇沒躲，捱了一下，還站著笑。他左臉那道疤跟著動了動，顯得人不兇，反倒有點憨。他說：“我說的是實話。您看看，她一個小丫頭，能帶著咱們搭灶、分糧、教識字，能讓流民肯拿命守城——這靠的是什麼？是這支簪子嗎？不是。是她心裡那股勁兒。”
周母不吭聲，低頭盯著地面。她腳邊有塊小石子，她用鞋尖輕輕撥了下，石子滾了半圈，停住。
她喃喃道：“我……我是怕啊……怕她年紀小，撐不住……怕你們將來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周大勇打斷她：“娘，您不怕她撐不住，您是怕我不夠強，護不了她，對吧？”
周母猛地抬頭，瞪他一眼，眼眶有點紅。她想罵，可張了張嘴，又咽回去，只低聲道：“你懂什麼……”
阿圓聽著，沒插話。等他們說完，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離周母近了些。她仰頭看著她，聲音軟下來：“伯母，戴，好看。”
說著，她伸手，輕輕把金簪插進周母髮間。
周母一驚，本能往後縮，可阿圓動作快，簪子己經卡進頭髮裡。她僵著脖子，手懸在半空，想摸又不敢摸，像那簪子會咬人似的。
阿圓退後一步，歪頭看了看，點點頭：“真好看。”
周母還是不動，過了好幾息，才慢慢抬起手，指尖輕輕碰了下發間的金簪。涼的，滑的，沉甸甸的，不是夢，也不是幻覺。她摸了兩下，又縮回手，低頭嘀咕：“真……真像那麼回事。”
聲音很小，像是說給自己的。
周大勇咧嘴笑了，把銀鋤往地上一頓，鋤頭磕出個淺坑。他看著阿圓，眼裡有光，也有心疼。他知道她不容易，也知道這一簪，不只是金的，更是她一路捱過來的證明。
他娘現在信不信，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她開始動搖了。
阿圓沒再說話，只靜靜站著。她手裡的洗碗籃還掛在胳膊上，籃底墊著塊布，佈下壓著幾個碎碗片。那是她平時練手用的，沒人知道哪天這些破陶也能變出值錢貨。但現在，她不想洗了。今天這一齣，夠了。
周母終於抬手，把簪子往下按了按，讓它卡得更牢些。她沒摘，也沒說還。她只是站著，髮間彆著金簪，乾瘦的身子在日頭下顯得單薄，可背脊挺首了些。
她看了眼阿圓，又迅速移開視線，嘴裡嘟囔：“小孩子家，整這些金啊銀的……晦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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