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得油燈晃了兩下。燈芯“啪”地爆了個花,光暗了一瞬。
周母站在門邊,腳底沾著白天曬乾的泥屑,鞋尖微微朝裡勾著。她沒動,手卻慢慢抬起來,貼在胸口那塊布兜上——裡面空了。金簪不在那兒了。她記得自己走回家時還摸過,硬硬的,涼涼的,壓在心口,像揣了塊鐵秤砣。
可現在沒了。
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,遮住手腕。屋裡黑,沒人看得清她臉上的汗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,門軸“吱呀”響了一聲,不大,但在夜裡聽著跟哭似的。她停住,耳朵豎著聽外頭動靜。村道上靜得很,連狗都沒叫。只有遠處誰家孩子咳嗽了兩聲,接著又睡死過去。
她嚥了口唾沫,腿有點軟,但還是撐著往前走了。
阿圓的小屋就三步遠。土牆矮,屋頂塌了一角,用草蓆蓋著。門沒關,只虛掩著。她伸手一推,門開了條縫,月光漏進去一道,照在床沿上。
床上人睡得沉,被子捲到腰間,露出半截胳膊。枕頭邊有個小布包,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東西。
周母蹲下身,膝蓋磕在地上也不覺得疼。她盯著那布包看了好幾息,手指慢慢伸過去。
離布包還有兩寸,她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怕被人看見,是怕這事兒真成了。
她咬了下牙根,心說:我就看看,就看看……看完放回去,誰也不知道。
手終於落下去,輕輕掀開布角。一抹金光冒出來,哪怕在夜裡也亮得扎眼。
真是真的。
她喉嚨發緊,指尖碰上去,冰涼滑膩,像摸了條活魚。她想抽回來,可手不聽使喚,反而往裡探了探,把整支簪子託了出來。
簪子躺在掌心,沉甸甸的,壓得她心跳都變了節奏。
她低頭看,簪尾刻著個“城”字,不大,可清楚得很。她想起白天阿圓說的話:“伯母,這是‘城’。”當時她嘴上不說,心裡還嘀咕:一個小丫頭片子,懂什麼城不城的?可現在,這字就在她手裡,明明白白。
她忽然想把它抱回自己房間。
就一下,戴一下,沒人知道。
她抬起另一隻手,正要把簪子往頭上插,門口突然多了個人影。
刀光一閃,橫在門前。
趙三穿著那件半新不舊的綢衫,右眼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白。他沒穿鞋,赤腳踩在地上,一點聲音沒有。手裡那把豁口刀平端著,刀尖對著她後背。
“周嫂子,”他嗓音不高,像砂紙磨木頭,“偷東西,可不是長輩該做的。”
周母渾身一僵,手停在半空,金簪還在指頭夾著。
她沒回頭,也沒動。
趙三也沒進屋,就站在那兒,刀不動,話也不再說了。
兩人僵著,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燒油的“滋滋”聲。
過了不知多久,外頭傳來腳步聲,急促,帶著火氣。流民癸舉著火把衝進來,光一下子灌滿屋子,照得西壁通明。他一眼看見周母跪在床上,手裡攥著金簪,臉色“唰”地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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