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亮,村前空地上的霧還沒散盡,草葉上掛著露水,踩一腳就溼了鞋底。阿圓蹲在自家屋簷下,正用小木片颳著一塊糊鍋底的黑灰。她昨夜睡得沉,不知道半夜發生了啥事,只知道今早醒來,枕頭邊那塊布包鼓鼓囊囊的,像是被人動過又放回去。
她沒多想,只當是風颳的。
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就聽見有人喊:“來了!里正老爺來了!”
話音沒落,人群“嘩啦”一下分開條道。里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,手裡高舉一支金簪,陽光照上去,金光刺眼。他站在土堆上,氣喘吁吁,臉漲得通紅,像只煮熟的蝦子。
“都看清楚!”他聲音尖利,“這就是妖物變出來的!阿圓這丫頭,用邪術煉出金簪,蠱惑人心!昨夜她屋裡鬼火亂閃,今日這簪子就出來了——這不是妖是什麼?”
人群嗡地一聲炸開。
阿圓一愣,手裡的木片差點掉地上。她認得那支簪——那是周大勇送的鐵簪,她親手洗過的。可昨夜明明是鐵的,怎麼今早成了金的?她心裡咯噔一下,但臉上沒慌,只把木片攥緊了,抬頭看著里正。
“你胡說。”她說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出去,“這不是邪術,是我洗出來的。”
“洗?”里正冷笑,把金簪舉得更高,“你拿水洗能洗出金來?你娘林招娣洗碗變銀碗,我就信她是妖婦!你小小年紀,也敢學她裝神弄鬼?”
“我娘洗的是碗,我洗的是簪。”阿圓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空地中央,不躲也不逃,“就像林姨的碗,大勇哥的鋤,都是用水洗出來的。你們誰沒見過?誰沒親眼瞧見?”
她這話一齣,底下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有個老漢嘀咕:“是啊……前些日子劉家婆子摔碎了個破陶碗,林招娣順手洗了洗,第二天就成了青瓷的,賣了三兩銀子呢。”
另一個接話:“還有趙三家那口鐵鍋,燒穿了底,她洗一遍,鍋底厚實了不說,鍋沿還泛銀光,端起來沉得要命。”
“可不是嘛!周大勇那把鋤頭,鏽得不成樣,她洗了三回,現在挖石頭都不捲刃。”
里正一聽,急了,跺腳吼:“住嘴!這些都是騙人的把戲!是妖術!她們母女勾結山精野怪,煉寶換錢,圖謀不軌!你們要是信了,遲早被她們吃得骨頭都不剩!”
“燒了她!”不知誰喊了一聲。
“對!燒了妖女!”又一人跟著叫。
七八個流民抄起鋤頭、扁擔,圍了上來。領頭那個叫流民子的,滿臉橫肉,手裡那把鋤頭磨得鋥亮,指著阿圓鼻子罵:“小妖精,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乾的好事!昨晚你屋裡有黑煙冒出來,我親眼看見的!”
阿圓站著不動,仰頭看他,眼神亮得嚇人:“你看見黑煙?那你咋不說,那是我在煮紅薯,糊了鍋?你連糊鍋味都聞不出來,還好意思說自己看見了?”
眾人一愣,隨即鬨笑。
流民子臉漲成豬肝色,鋤頭往前一遞:“少廢話!里正老爺都說你是妖,你還敢狡辯?”
阿圓不退反進,一步踏前,舉起手中那塊刻字木片,大聲道:“我不是妖!我是人!我會識字!我能寫字!我能算賬!我能教你們認‘米’‘鹽’‘水’‘火’!你們說我是妖,那你們告訴我——是誰給你們發過救命糧?是誰教你們用爛鍋煮野菜不中毒?是誰讓你們知道,泥碗也能變成吃飯的傢伙?”
她一句比一句響,一句比一句狠。
圍著的人群,漸漸安靜下來。
流民子舉著鋤頭,手有點抖。他想起自己餓得快死時,阿圓塞給他半塊烤芋頭,還用炭條在地上寫“慢吃,傷胃”。他也記得,自己媳婦生孩子難產,阿圓連夜翻書,找出一個偏方,熬了藥灌進去,人活了。
他鋤頭慢慢往下垂。
旁邊一個女人低聲說:“我家娃前兩天發燒,阿圓給了一包草藥,說是‘金銀花加薄荷’,喂下去,汗一齣,就好了……這要是妖,為啥專幫窮人?”
“就是!”另一個接話,“我爹癱在床上三年,她天天來教他認字,說‘認得越多,活得越明白’。我爹臨走前,最後一個字寫的,就是‘謝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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