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您哪來的？”阿圓忽然問。
里正一怔：“什麼我哪來的？”
“這金簪。”她盯著他，“您從哪兒拿到的？”
里正嘴巴張了張，沒說出話。
他總不能說，他是半夜溜到阿圓屋外，看見趙三和流民癸走了，門也沒關嚴，就悄悄摸進去，從布包裡把金簪拿走的吧？他本想藏起來，可天亮一照，金光晃眼，他心一橫，乾脆拿來當證據，拉攏人心。
可這會兒被阿圓一問，他卡殼了。
“我……我是從公道里拿的！”他硬著頭皮說，“這是公物！我要拿去報官！”
“哦。”阿圓點點頭，忽然笑了，“那您昨夜幾點拿的？從哪個門進的？摸黑能看清布包在哪？您拿的時候，有沒有聽見我翻身？有沒有踩到門檻上的裂縫？”
里正額頭冒汗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人群更靜了。
誰不知道阿圓屋門口那道裂縫？誰不知道她睡覺輕，一點動靜就醒？里正一個五十多的老頭，走路喘氣都費勁，能半夜潛入還不驚動人？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”里正哆嗦著指她，“你們都別聽她的！她這是妖言惑眾！再不除她，咱們全村都要遭殃！”
“遭殃？”阿圓冷笑，“您怕遭殃，咋不怕自己良心遭殃？分家時給我娘半間漏雨的土屋，三隻豁口碗，您心裡不虛？看我們母女逃荒回來，穿得破，吃得差，您背後笑話我們‘賤命一條’，這會兒看我們有了點東西，就說我們是妖？”
她聲音不高，卻首接砸在地上。
“您要是真怕妖，那就別貪這點金光。您要是真為大夥好，就把簪子放下，讓大家自己看、自己想、自己判。您捂著藏著，喊打喊殺，到底怕的是妖，還是怕我們——窮人都能活得有尊嚴？”
最後幾個字落下，全場鴉雀無聲。
流民子手裡的鋤頭徹底垂了下來，杵在地上，像根枯木。
其他人也都站著不動，有的低頭，有的互相看，眼神複雜。
里正站在土堆上，孤零零的，手還在舉著金簪，可那光不再耀眼了。風吹過來，他袍子貼在身上，顯得又矮又癟。
他嘴唇哆嗦著，突然大吼：“你們……你們都被蠱惑了！一個個蠢貨！傻子！將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！”
沒人回應他。
阿圓站在原地，雙手緊握木片，脊背挺得筆首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眼睛亮得像星子，盯著里正，一眨不眨。
晨霧慢慢散了，陽光灑下來，照在她臉上，照在她手裡的木片上，也照在里正那支孤零零的金簪上。
金光依舊，卻再也照不進任何人的眼睛。
流民子緩緩轉過身，把鋤頭扛回肩上。他沒走遠，就站在三步外，低著頭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其他人也開始挪動腳步，有的往回走，有的蹲下抽菸，沒人再喊打喊殺。
里正還舉著手，嗓子喊啞了，卻沒人理他。
他終於撐不住，手臂一軟，金簪“噹啷”一聲，掉在土堆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