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簪“噹啷”一聲掉在土堆上，陽光照著那點金光，像撒了把碎銅粉。里正舉了半天的手終於落下來，胳膊僵得抬不起來，整個人站在那兒，臉紅得發紫，又慢慢褪成灰白。他喘著粗氣，嘴還在動，可聲音己經嘶啞得聽不清了。
人群沒動，也沒人說話。
流民子的鋤頭杵在地上，手鬆了一半，眼神卻沒離開阿圓。其他人也都站著，有的低頭看鞋，有的往遠處瞅，誰也不接話。風從村口吹過來，捲起一點浮土，撲在人褲腿上，也沒人拍。
阿圓往前走了兩步。
她腳步不快，踩在溼泥地上，鞋底發出“啪嗒”一聲輕響。她走到土堆前，彎腰，伸手，把金簪撿了起來。動作很穩，沒看里正，也沒看任何人，只盯著簪子在陽光下的反光，像是在看一塊燒熱的鐵。
然後她舉起手，把金簪對準太陽。
光線穿過簪身，一道細長的金芒投在地上，正好落在那道裂縫上——就是昨夜裡正偷偷摸進來時差點絆倒的那條縫。光晃了一下，刺得前排幾個人眯起了眼。
“心誠則金，心邪則黑！”阿圓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你們說這是妖物？那它照出來的光，燙不燙你們的眼？”
沒人答話。
她這才抬頭，目光掃過一圈。流民子低下頭，避開她的視線。另一個拿扁擔的漢子把扁擔換到另一隻手，像是突然覺得累了。有個女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，把自己藏進人群裡。
“你們建城的手，是熱的，還是冷的？”阿圓又問。
這話一齣，不少人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手。那些手都是黑的、糙的、裂著口子的，掌心全是繭。有人剛挖完牆基，指甲縫裡還嵌著泥；有人剛砌完灶臺，手腕上蹭著灰漿；還有人肩上扛過三天三夜的石板，現在肩膀都還沒首起來。
阿圓把自己的手攤開，貼在金簪上，又伸出去：“我手是熱的。因為我相信，泥能成碗，人能活命。”
她說完，沒人接話。
可就在這時候，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頭傳出來。
“我……我手是熱的。”
說話的是個中年漢子，臉上全是風霜刻出來的溝，衣服破得補丁摞補丁，腳上那雙草鞋早散了架，用麻繩綁著。他是流民醜，平日不愛說話，乾的卻是最重的活——挖地基、搬石頭、挑水，哪樣累人他上哪樣。
他低著頭，一隻手還按在鋤頭上，像是怕自己說錯話。可話既然出口了，他就沒收回，反而又低聲補了一句：“昨兒夜裡，我夢見我在自家地裡種麥子。地是熱的，種子往下埋，手心出汗。”
他說完，沒人笑。
反倒有幾個男人默默把手揣進懷裡，像是在暖什麼。有個老漢嘆了口氣，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，轉身就走。另一個蹲下，點了根旱菸，沒抽，就夾耳朵上，也慢慢挪開了。
流民醜沒再說話，但他沒走。他只是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，輕輕靠在牆邊，然後也轉身，一步一步往工棚方向去了。
這一走，像開了個口子。
三三兩兩的人開始散。有人扛著工具，有人空著手，都沒大聲喧譁，也沒回頭。腳步踩在溼地上，發出“噗噗”的輕響，像潮水退去，悄無聲息。
阿圓站在原地，沒動。
她看著人群一點點稀疏，看著那些背影一個個消失在巷口、屋後、工棚門前。她沒笑，也沒鬆一口氣，只是把金簪收回來，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簪尖的一點浮塵，然後往自己髮髻上一插。
金簪一入發，陽光正好照在上面，閃了一下。
里正還站在土堆上。
他一個人，孤零零的，官袍沾了泥，袖子耷拉著，紫砂壺不知什麼時候掉了，也沒去找。他看著阿圓，嘴唇抖著，突然大吼：“你們……你們會後悔的！你們一個個都會後悔！她不是好人！她是妖女！遲早害死咱們全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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