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依舊灑在門板和阿圓身上,灰土裡浮著細小的顆粒,一粒粒打著旋兒。阿圓的手剛從門板上鬆開,指節輕輕敲了兩下木頭,聽見屋裡沒動靜,她也沒走。
她轉身推門進了屋。
周母還在床沿坐著,手還搭在膝蓋上,黑棉襖袖子垂下來,像兩截枯樹皮。她聽見聲響猛地抬頭,眼神一抖,像是怕什麼又不敢躲。
阿圓站在屋子中間,手裡那支金簪被陽光照得發亮,黃澄澄的,不刺眼,卻壓人。
“伯母。”阿圓開口,聲音不高,也不低,就像說今天飯熟了,“您看,它飛回來了。”
話音落,她手腕一揚,金簪離掌三寸,穩穩懸在空中,不歪不斜,轉了一圈,又一圈,第三圈慢了些,尾端微微一點,像鳥收翅,輕輕落回她手心。
周母眼睛瞪大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阿圓笑了笑,這次笑得清楚,嘴角翹起來,露出點小豁牙:“真回來了。”
她把簪子往前遞了遞,離周母近了些,光也跟著移過去,照在簪頭上,映出一小片金斑,落在周母手背上。
“您要不試試?”阿圓說,“接住它。”
周母遲疑了一下,伸手去抓。指尖剛碰上簪尾,那簪子忽然一震,像活過來似的,往回收了半寸,死死貼在阿圓掌心,紋絲不動。
周母的手僵在半空,手指蜷了蜷,慢慢縮回來。
“邪門……”她低聲嘀咕,嗓子裡像卡了口痰,吐不出咽不下。
阿圓沒反駁,也沒笑,只是把簪子往髮髻上一插,動作利索,跟別根草棍似的。她抬手按了按,確認結實了,才看著周母說:“心誠則簪歸,伯母,您的心,還不夠誠哦。”
周母低頭,不看她,也不說話。手慢慢挪到胸口,按住了心口那塊布料。她呼吸重了些,肩膀一起一伏,像背了百斤柴火爬坡。
阿圓沒再說話,就那麼站著。屋裡靜得能聽見塵土落地的聲音。窗外有孩子跑過,喊誰家雞跑了,聲音遠了。風從門縫鑽進來,吹起一點灰,打著圈兒繞到床腳,又散了。
周母的手還在心口按著,指節有點白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的事——趙三擋在門前,刀沒出鞘,話卻比刀快:“偷東西,可不是長輩該做的。”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怕刀,現在才明白,她是怕那句話。
怕自己真成了那種人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阿圓。小姑娘站得首,臉上雀斑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,鼻尖還有點汗珠,髮間的金簪閃了一下,不張揚,卻扎眼。
“我……我試試。”她終於說出這句話,聲音輕,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阿圓點點頭,沒應聲。
她沒走,也沒動,就站在那兒。像一棵小樹苗,風吹不倒,雨打不彎。她不怕誰偷,也不怕誰搶,因為她知道,有些東西,不是你想拿就能拿走的。
就像字能保命,泥能成碗,人心要是正了,破鐵也能變金。
可要是心歪了,金子擺在眼前,也會化成灰。
她深吸一口氣,沒動。
周母坐在床沿上,手還按著心口,指節都有點發白。她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最後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娘知道這事嗎?”
阿圓搖頭:“我沒說。”
“那你……為啥不說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