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門檻照得發白，風從院外刮進來，吹得門板輕輕晃了下。周母還坐在那兒，手搭在膝蓋上，頭低著，像一截被曬乾的樹樁子。她沒動，也沒出聲，可整個人鬆垮下來，肩塌了，背彎了，連呼吸都慢了好幾拍。
剛才那場靜默壓得太久，她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：“我……我到底在爭什麼？”
不是爭兒媳好不好看，也不是爭兒子娶誰不娶誰。她是怕自己老了，沒用了，一家子熱熱鬧鬧建新城，她卻被晾在角落裡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她想抓點東西證明自己還在，結果伸手就摸了那支金簪。
可那簪子不認她。
它飛回去了，穩穩當當落進阿圓掌心，像只聽話的小鳥。她伸手去碰，它一縮，比活人還靈醒。那一刻她才明白，有些東西搶不來，藏不住，更壓不住。
她雙手捂住臉，指縫間透出粗重的喘氣聲。不是哭，也不是嚎，就是一股悶氣堵在胸口，上不去也下不來。她肩膀微微抖著，像是扛著看不見的擔子，終於扛不動了。
“我……我到底在爭什麼？”她沙啞著嗓子問出來，聲音不大，卻像砸在石頭上，迴音一圈圈往外蕩。
沒人答她。
院裡安靜得很，雞還沒開始叫，狗也趴窩裡沒醒。只有風吹過屋簷下的破陶罐，發出“嗚——”的一聲輕響，像是替她嘆了口氣。
她就這麼坐著，手捂著臉，身子一點點往下沉，最後乾脆癱在門檻上，後背靠著門框，腿伸出去半截，鞋都歪了。
這時，腳步聲由遠及近，不急不緩，踩在土路上“啪嗒、啪嗒”響。林招娣端了個粗瓷碗走過來，碗裡盛著半碗糖水，冒著點熱氣。她穿著那身靛藍短打，頭髮用荊釵挽著，臉上曬斑明顯，眼神卻清亮得很。
她沒說話，走到周母跟前，蹲下身，把碗往前一遞。
“嚐嚐，甜。”她說。
周母慢慢放下手，臉上淚痕沒擦，眼眶紅著，鼻尖也紅著。她看了眼碗，又看了眼林招娣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吭聲，伸手接過碗，低頭就喝。
一口下去，糖水順著喉嚨滑進去，甜味一下子泛上來，從舌尖一首漫到心口。她一口氣喝到底，碗底朝天，連最後一滴都舔乾淨了。
她抹了把嘴，撥出一口熱氣，低聲說：“甜……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，動作不輕也不重，就像拍一個老姐妹的背。
“城要建，家也要和。”她說，“您是長輩，得帶頭。”
周母沒動，耳朵聽著這話，手指無意識摳著碗沿。這碗是普通的，沒金沒銀，就是她自己家用的那隻，邊角還有個豁口。可現在捧在手裡，卻覺得沉。
她想起昨夜趙三擋在門前，刀不出鞘，話卻硬：“偷東西，可不是長輩該做的。”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嚇唬人，現在才知道，他是真把她當長輩看。他不怕她，他怕她丟了臉面。
她又想起阿圓站在屋裡，手攤開，金簪懸在空中轉圈，像在玩，又像在教。她沒罵她，沒揭她短，就那麼平平靜靜地說：“伯母，您的心，還不夠誠哦。”
可正是這份平靜，讓她更抬不起頭。
她不是輸給了神異，是輸給了自己的心虛。
她緩緩抬起頭，看著林招娣。對方沒躲她的眼神，也沒逼她，就那麼蹲著，像等一棵樹發芽，等著她自己開口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錯了。”她終於說出口，聲音還是啞的，但不再抖。
林招娣沒笑，也沒點頭，只是把手從她肩上收回，順手把空碗拿過來，放在門檻邊上。她依舊蹲著，沒起身，也沒走，就陪她坐在那兒。
兩人之間沒再說話，可氣氛不像之前那麼僵了。風還是吹，門還是晃，可那股壓在胸口的悶氣，好像散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