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乾瘦粗糙，虎口裂著口子，小指上還有道舊疤。她用這雙手抱過兒子，也用這雙手掀過別人鍋蓋搶飯吃。她一首覺得，能搶到就是本事，能守住就是道理。
可今天她明白了，有些東西守不住，因為它本來就不該你拿。
她慢慢把手放在心口，按了下去。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林招娣看著她，沒打擾，也沒催促。她知道，人醒過來的時候，最怕別人盯著看。你得給她留點空，讓她自己把路走完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周母才又開口，聲音低：“你說……她真的不會說出去？”
林招娣搖頭：“不會。她要是想說，昨晚就說了。”
“那她為啥不說？”
“因為她知道，說了也沒用。”林招娣看著她，“您是她伯母，她是晚輩。她不說，是給您留臉。您要是真想改，不用她說；您要是不想改，她說破天也沒用。”
周母閉了下眼，再睜開時，眼裡濁氣淡了。
她想起阿圓離開前那句話：“試來試去，最後試的，都是自己。”
原來她試的從來不是簪子，是她自個兒的心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肩膀鬆了下來，整個人像是卸了千斤擔。
林招娣見她這樣，也沒多留，只輕聲說：“糖水喝完了，我再去熬一鍋。回頭您要是還想喝，就來我家灶上坐會兒。”
說完，她站起身，拍拍褲子上的灰，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停下。
“對了，”她回頭看了眼，“大勇今早去挖地基了，鋤頭磨得鋥亮。您要是有空，去看看他，順便……把鞋給他補補。他左腳那雙，後跟開了線。”
周母怔了下，隨即點點頭：“……嗯。”
林招娣這才真正走開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院子裡只剩下周母一個人，還坐在門檻上。陽光己經爬上牆頭，照在她腳邊，暖烘烘的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空碗，又看了看門口那條被踩實的土路。
風吹過來，帶著點柴火味和新翻泥土的氣息。
她慢慢把碗放在地上，伸手摸了摸髮髻，確認那支金簪沒在她這兒。然後她扶著門框，一點一點撐起身子。
腿有點麻，站得不太穩，但她沒坐下。
她站在門檻上，望著林招娣走遠的方向，又看了看大勇住的那間屋，門關著，窗紙破了個洞。
她沒動，也沒喊，就那麼站著。
一隻麻雀落在屋簷下，嘰喳叫了一聲，飛走了。
周母抬起手，抹了把臉，把最後一點溼意擦掉。她吸了吸鼻子，彎腰撿起那隻空碗，攥在手裡。
然後她邁出門檻，一腳踩在陽光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