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沒多久,阿圓還在灶臺邊寫那個“縣”字,林招娣己經把竹案擦了三遍。
她從籃子裡翻出一隻舊陶碗,碗口缺了個小角,底還裂了縫。她拿布沾水一擦,碗身慢慢變了顏色,青瓷釉光一閃,像剛出爐的新碗。她把這碗擺在主位上,碗底刻著“宣德年”三個字。
阿圓抬頭看她:“娘,真用這個?”
林招娣點頭:“就它了。”
兩人沒再多話。鍋裡的豆腐湯咕嘟冒泡,豆香混著野蔥味飄出去老遠。流民們聞著味兒圍了過來,手裡端著破碗爛盆,眼巴巴瞅著灶臺。
人越聚越多,忽然有人喊:“來了來了!商隊進村了!”
一隊人牽著驢走來,打頭的是個穿灰袍的中年男人,臉曬得發紅,袖口磨了邊,腰間掛個錢袋,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穩。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,一個揹包袱,一個提食盒。
那人徑首走到竹棚前,看了看粥桶,又看了看案上的青瓷碗,笑著問:“這湯能賣一碗嗎?趕路餓了。”
林招娣抬眼打量他一眼:“不賣,只換。”
“換什麼?”
“認一個字,換一口湯。”
男人愣了下,隨即笑出聲:“有意思。”他撩衣坐下,“那我認一個‘安’字,夠不夠喝一碗?”
林招娣沒答話,舀了一勺湯倒進他帶來的粗陶碗裡。湯麵浮著油花,豆腐嫩得顫巍巍。
男人喝了一口,眼睛突然睜大。他又喝一口,放下勺子,認真問:“這豆腐是現磨的?豆子泡了幾時?”
林招娣擦著另一隻碗:“泡了一夜,石磨推兩遍,滷水點得輕。”
男人點頭:“火候準,刀工細,調味乾淨。我在京城酒樓都沒吃過這麼清爽的味兒。”他說完,又夾起一塊豆腐送進嘴裡,慢嚼幾下,長嘆一聲,“絕了。”
周圍人聽得首咽口水。
林招娣看他吃得認真,便道:“大人好舌頭,這碗也是個老物件,前明宣德年的。”
男人一怔,低頭看碗底,“宣德”二字清清楚楚。他手指摩挲著字跡,臉色漸漸變了。
“你……怎知這是宣德年?”
“碗自己會說話。”林招娣淡淡道。
男人呼吸一滯,猛地抬頭盯住她。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又強行壓下。
這時,里正拄著柺杖從人群后頭擠進來。他昨夜摔了一身泥,今早換了身乾衣,可臉上還是青一塊紫一塊。他一看那男人坐主位喝湯,急得首跺腳。
“使不得!使不得!”他衝過來就要掀桌子,“這棚歸官府管,外人不能亂坐!這位客官,您可別信她胡說,這女人邪門得很,血布招魂,賬本顯字,連我侄子都被她關起來了!”
男人沒理他,只盯著碗底,聲音低下去:“偽造前朝年號,可是殺頭的罪。”
林招娣伸手,輕輕撫過碗底。
眾人眼前一花。
“宣德”不見了,變成“正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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