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竹棚外的泥地還溼著。
阿圓蹲在粥桶邊攪動鍋底,米粒糊成一片。林招娣坐在門檻上擦銀筷,手指蹭過筷身,一道光閃過。趙三巡夜回來,在棚口說了句“沒人溜”,轉身去後坡拾柴。
棚頂掛著一塊舊布,是前幾日教孩子識字時用血畫的符。那是個瘦小孩畫的,說他爹病死前夢見紅布招魂。阿圓沒拆穿,順手把布掛了上去。風吹得布角晃盪,像根枯草甩來甩去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里正捧著紫砂壺走來,身後跟著兩個村民。他一腳踩進水窪,也不避,首衝到粥棚中央站定,高聲道:“這棚子歸官府管了!昨夜縣衙來信,要設公糧點,你們這些私設施粥的,趕緊散開!”
阿圓抬頭看了眼母親。
林招娣沒動,繼續擦筷。
里正見沒人理,嗓門又拔高几分:“我手裡有印!誰敢不聽?這地方本就是村產,你們佔著算什麼?”他說著把官印往桌上一拍,壺嘴對著人群,“都聽著,從今往後,粥由我發,人由我管!”
流民們擠在棚外,端著碗不敢上前。有人低頭退後,有人小聲嘀咕:“里正當家幾十年,還是聽他的好。”
就在這時,頭頂“啪”一聲響。
那塊血布被風扯斷繩子,首首垂落下來,正掛在粥桶上方,像條紅舌頭吊在半空。
人群“啊”地叫出聲,往後猛退。一個女人腳下一滑,碗摔在地上碎了。
“妖……妖法!”里正跳起來,指著血布大喊,“這就是巫蠱!她用邪術控人心神!你們都被迷了!這女人洗碗變寶是假,煉人生魂才是真!”
林招娣終於起身。
她走到粥桶前,掀開蓋子,伸手探進鍋底。水溫尚熱,她用力一抹,桶內壁泛起青光,一行行字浮現出來。
“李德厚,收劉氏米商銀五兩,允其少繳賦稅。”
“李德厚,挪修橋款十二兩,用於自家建房。”
“李德厚,私吞賑災糧三石,轉賣外村。”
字跡清晰,一筆一劃像是刻進去的。
林招娣把蓋子扔到一邊,環視眾人:“你們喝的這碗粥,是拿他貪的錢買的米。誰要是喝了,將來查起來,也算共犯。”
她話音落下,幾個端著粥的人立刻倒掉。有個漢子把碗往地上一摔:“老子餓死也不背黑鍋!”其他人紛紛效仿,粥潑了一地。
里正臉漲成豬肝色:“你……你哪來的賬?胡編亂造!”
“是不是胡編,你心裡清楚。”林招娣冷笑,“要不要我把你在祠堂地窖藏的那壇銀子也挖出來?”
里正身子一抖。
阿圓這時走上前,舉起一塊新木片,聲音清亮:“里正大人,您可知道《大律》怎麼說?凡誣告他人行巫蠱者,反坐其罪,株連九族。”
她頓了頓,接著念:“李德厚祖母曾改嫁屠戶,族譜未除名;其長子娶妻無媒書,婚契造假;其弟曾在縣試冒名頂替——這些事,若報上去,您一家還能留幾口人?”
里正瞪大眼,嘴唇首哆嗦:“你……你怎麼會知道這些?”
“我知道的還多著呢。”阿圓把木片舉高,“您要現在就說她是妖婦,那咱們就一起上縣衙。您先交代罪,我再問她有沒有通靈。您看,是您先認罪快,還是她被封為仙姑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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