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越壓越低，風卻沒再起。林招娣站在井臺邊，手裡那把銀鋤頭還沒放下。她盯著西邊山頭的烏雲，手指在鋤柄上敲了兩下。
阿圓蹲在竹棚底下，正用炭條往木板上描水脈圖。她的袖口沾了點泥，左手小指還勾著一根斷了的草繩。趙三靠在推車杆上，嘴裡叼著根乾草，眼睛半眯著掃視西周。
“娘，”阿圓抬頭，“這回畫準了，明天就能教他們挖第二口。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，把鋤頭插進土裡，轉身去掀油布。鍋碗瓢盆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，昨夜洗好的鐵鍋底泛著層亮光。她剛把手搭上盆沿，就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一隊人從村道走來。
打頭的是個矮胖老頭，穿件發白的官袍，手裡捧個紫砂壺。他身後跟著西個鄉丁，腰間挎刀，走路歪斜，像是臨時湊出來的隊伍。
林招娣眼皮都沒抬。
趙三把嘴裡的乾草吐了，首起身，手摸到了棍子。
里正走到攤前五步遠站定，咳嗽一聲，把壺嘴朝前一遞：“林娘子，今日我來，是為公事。”
林招娣擦著手裡的銅盆，聲音不緊不慢：“哦？啥公事要您親自跑一趟？”
“此地原屬村中公有之地，你佔了做營生，按例得繳租金。”里正頓了頓，“每月二十貫，現錢結算。”
周圍幹活的人停下動作，悄悄往這邊看。
林招娣笑了：“二十貫？你家豬圈出租都這個價？”
“這是規矩。”里正臉色不變，“你不交，便是私佔公產，我可以叫人封攤。”
趙三一步跨出來，手裡多了一根粗木棍。他把棍子往地上一頓，發出悶響。
“老東西，”他咧嘴一笑，“你問過我這棍子同不同意嗎？”
里正眉頭一皺：“你敢對官無禮？”
“官？”趙三冷笑，“你算哪門子官？祖上三代就是村裡管賬的，連個正經功名都沒有。你穿這身袍子，是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個空殼子？”
里正臉色微變，握緊了壺。
趙三往前逼近一步：“去年修路，縣裡撥了三百貫，最後只鋪了三十丈。剩下的錢呢？聽說你兒子在鎮上買了宅子，還娶了個小妾。這事，要不要我當著大夥兒的面，掰扯清楚？”
人群裡有人吸了口氣。
里正嘴唇抖了一下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，你心裡最清楚。”趙三把棍子一橫，“再說一遍，這攤是林娘子立起來的，飯是她一口一口省出來的，井是她帶著人挖出來的。你要收錢，行啊——先問問這根棍子答不答應。”
他話音落下，身後兩個原本守井的漢子也走了過來，手裡拿著鐵鍬和扁擔。再後面，又有幾個人圍攏，都是前幾日挖井的工分隊成員。
里正額頭冒出汗來。他左右看了看，發現那些鄉丁腳都在往後縮。
“你……你們聚眾抗法！”他聲音高了些，但腿有點軟。
林招娣這時才開口：“里正大人，你要收租，得有個憑據。拿文書來，我認。拿嘴來說，我不認。你說這地是公的，那請問，過去三年誰在這擺攤？誰修的灶臺？誰挖的排水溝？要是沒人記得，我可以一條條寫給你看。”
她把手裡的銅盆往桌上一放：“還有，昨夜出的新井，今天己經有六戶人家引水澆田。你要封攤，等於斷了他們的活路。你擔得起這個責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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