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吐出一口黑血,身子抽了兩下,漸漸安穩下來。林招娣收回手,擦了擦指尖的藥汁,轉身把銀碗放進竹籃。灶臺邊插著的木片己經排成一列,阿圓正低頭刻字,一筆一劃寫得認真。
棚外傳來一陣喧鬧。塵土揚起老高,里正帶著幾個人大步走來,手裡舉著一塊木印,邊走邊喊:“奉官府令,此粥棚即日起歸官署管轄,所有物資賬冊須移交備案!”
人群讓開一條道。林招娣沒動,坐在小凳上剝蒜。阿圓抬頭看了眼,又低頭繼續看。
里正走到近前,把木印往桌上一拍,“林氏婦人,你私設施藥點,聚眾擾民,本該治罪。念你曾救人性命,官府寬大處理,收編善後。從今日起,這棚歸我管。”
林招娣終於抬頭,“你管?你拿什麼管?”
“我是里正,掌一方戶籍賦稅,自然有權。”他挺起肚子,紫砂壺在腰間晃盪。
“那你可有文書?”她問。
“文書隨後就到。”他揮手,身後兩人上前要搬藥鍋。
林招娣起身,拎起腳邊的空粥桶,反手掀開底板。眾人湊近一看,桶內底部竟浮著幾行字,墨跡清晰:
【三月十七,收修河款五十兩,實撥二十兩;
西月初五,撥災糧三百石,扣一百五十石轉賣西村李大戶;
西月十二,收劉氏富商孝敬銀三十兩,許其子免役……】
字跡歪斜,正是里正平日記賬的手筆。
人群靜了一瞬,隨即嗡地炸開。
“那不是去年修橋的錢嗎?我家男人累死在工地上!”
“怪不得發糧那天只有半袋,原來被他吞了!”
“我說怎麼報了名也沒人來查災情……”
里正臉色發白,伸手去摳桶底,“胡說八道!這是偽造!誰都能寫字!”
林招娣冷笑,“那你抬頭看看。”
順著她目光,眾人發現縣令不知何時己站在棚口,身邊只跟了一個師爺。他臉色陰沉,盯著桶底文字,嘴唇微微發抖。
林招娣走過去,聲音不高,“大人,您書房案頭那本黃皮賬冊,記得這幾筆嗎?”
縣令猛地看向她,“你……你怎麼會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,“是這桶知道。”
里正腿一軟,差點跪下,強撐著扶住桌角,“大人!她是妖人!這些字是編出來的!不能信!”
縣令沒理他。他一步步走到桶前,伸手摸了摸那幾行字,指尖傳來紙張般的觸感。他又抬頭看林招娣,“這字……是你碗裡的本事?”
“碗不說話。”她答,“但它照得出人心。”
人群徹底安靜。連燒火的噼啪聲都聽得清楚。
里正喘著氣往後退,“我沒……我沒拿那麼多……都是下面人乾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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