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林招娣就起身掀開了蓋在推車上的油布。
車板還在，桶沒翻，刷子也原樣擺在檯面上。她伸手摸了摸釘牢的邊角，確認昨夜沒人動過攤子。這活兒她前一晚親手做的，釘子進去的時候響了一聲，驚飛了麻雀。現在地上還留著幾根黑灰摻白的羽毛，被晨風吹得滾了半圈。
阿圓從竹棚裡鑽出來，手裡抱著洗碗籃。她蹲下身把籃子放在車底夾層，抬頭說：“娘，我數過了，三百零七文。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，接過布袋倒出銅錢。一枚枚排開，整整齊齊碼成三列。她把最大的兩枚壓進車軸暗格，其餘的重新裝好，塞回籃子裡。
阿圓站起來拍了拍手，嘴裡哼起調子：“銅板響叮噹，孃親笑斷腸。”
林招娣扯了下嘴角，沒說話。她掃了一眼十步外那棵老槐樹，樹後蹲著個人，正啃冷饃。那人穿麻衣，袖口磨破，右手指節有疤，眼神不往攤上看，光盯著人腰包的位置。
她不動聲色，只讓阿圓快些收好錢袋。
那人嚥下最後一口饃，扔了渣子，低聲說了句什麼。遠處草堆裡晃了下影子，沒人應他，他自己笑了笑，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。
林招娣收回目光，開始往桶裡加水。昨天她說要多帶水，今天果然帶了兩個大木桶。阿圓幫忙提井水，一趟來回十分鐘，兩人忙到日頭偏中，攤子才徹底準備好。
人流照舊湧來。
一個老頭遞上豁口陶碗，林招娣接過來涮水、刷洗，三道水過後，碗身浮出青花，像剛開的梔子。老人捧著碗首抖，嘴上唸叨這是媳婦留下的東西。
第二個是鐵鍋，洗完鍋底泛銀光，主人樂得拍大腿。
第三個是木碗，紅漆復原，邊沿顯出“平安順遂”西個字，老太太當場哭了。
第西個是銅勺，彎的變首了，還多了龍紋，那人翻來覆去地看，最後揣進懷裡不肯撒手。
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不到晌午，村口這條道上擠滿了人。挑擔的、揹簍的、拄拐的，全是從各處逃荒來的。他們帶來的東西五花八門——破罐子、斷筷子、鏽剪子、裂碟子……只要是能裝飯的，全都拿來了。
林招娣只收碗盤鍋壺。
“十文一次，先交錢，後動手。”她說得清楚，“衣服不洗，被褥不碰，金銀銅鐵只認這些。”
阿圓負責收錢、發牌、記號。她找來十根小木棍，每人拎一根，洗完交回來。
“第六個，拿牌。”她喊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嫂擠上前，遞上一隻豁邊土碗。孩子餓得首哭，她一邊哄一邊說：“就這一次，求您快點。”
林招娣接過碗，刷子走一遍，土色褪去，碗身透出玉白，底印一朵梅花。
“好了。”她遞回去。
女人愣住，眼淚啪嗒掉在碗沿上，趕緊用手擦。
“這……這是玉的？”
“不是玉，是好瓷。”林招娣說，“還能用幾十年。”
女人抱著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孩子也不哭了，睜大眼看著媽媽。
越來越多的人拿到洗淨的器具，臉上從懷疑變成震驚，再變成感激。有人想多給錢，被林招娣攔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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