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升起沒多久,村口那根木樁上還綁著昨夜抓到的小偷。趙三蹲在旁邊啃幹餅,阿圓靠在母親肩上打盹,林招娣手裡攥著洗碗籃,正低頭檢查銀碗有沒有磕著。
她還沒來得及進屋喝口熱水,就聽見遠處傳來咳嗽聲。
里正拄著柺杖走過來,腰桿挺得筆首,臉上裝出一副為民請命的模樣。他身後跟著個穿灰布衫的漢子,正是鄉民丁,眉頭皺成一團,像真有天大冤屈似的。
人群慢慢圍了過來。
里正清了清嗓子,大聲說:“林娘子啊,昨兒晚上抓了個賊,大家都知道你護得了種。可今天呢?百姓斷糧三天了,你家堆著百畝收成的糧食,一粒不放,一口不賣,這是要等餓死人再開倉嗎?”
鄉民丁立刻接話:“我親眼看見推車進村,拉的全是米袋!現在孩子哭都沒奶水喝,你倒好,自己吃得白白胖胖!”
林招娣沒動,也沒急著辯解。她把洗碗籃往身前一橫,像是在地上劃了條線。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,她抬手撥了一下,眼神平靜地看著兩人。
阿圓揉了揉眼睛,忽然從懷裡掏出銀碗,舉起來對準里正的臉。
“里正爺爺,”她聲音不大,“您說誰藏糧?我這碗裡,倒是有您半夜扛麻袋的畫面。”
周圍一下子安靜了。
里正臉色變了變,隨即冷笑:“小丫頭片子胡說什麼!碗還能照人偷東西?那你拿出來給大家看啊!”
阿圓沒說話,只是把碗轉了個方向,讓陽光照在碗麵上。那光亮晃了一下,正好映在里正臉上。
里正下意識地偏頭躲開。
林招娣這時才往前走了一步:“你們說我藏糧,那也得講個理。若有證據,官府自會查辦;若無證據,造謠的人是不是也該有個說法?”
她轉身走向灶臺邊的舊秤架,伸手從籃底摸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秤砣。旁邊有人認得,那是前幾天收破爛時撿回來的廢鐵。
她端來一碗清水,輕輕一衝。鐵鏽順著水流滑下去,底下露出銀白的光澤——竟是口銀秤。
人群發出一聲低呼。
林招娣拎著秤走到里正面前:“你說百姓餓,可你自己每月領十五斤官糧。不如讓我稱稱你的糧袋?要是你袋裡足額,我林家明天就開倉平糶,一斤糧換一斤工。”
里正往後退半步:“這……這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“怎麼沒關係?”林招娣聲音不高,“你是里正,管著公糧發放。你自己都短斤少兩,還敢說我囤積居奇?”
她朝邊上使了個眼色。趙三雖然不在場,但早有流民主動上前,把里正肩上的布袋解下來,倒進木盆。
林招娣親自執秤,一手提秤桿,一手撥秤砣。銀秤高高懸起,指標穩穩停住。
“十斤三兩。”她朗聲道,“官發十五斤,少了西斤七兩。差這麼多,是耗鼠吃了,還是進了自家灶臺?”
鄉民丁瞪大眼:“你……你也剋扣公糧?”
里正額頭冒汗,結巴著說:“我家裡老鼠多……一晚上能吃掉半袋……”
“老鼠?”阿圓突然開口,“那您昨夜三點去庫房,不是喂鼠,是自己扛走了兩麻袋吧?碗裡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里正猛地抬頭看她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鄉民丁一把拽住他的衣領:“原來是你偷了公糧!還來倒打一耙!我家孩子昨天餓得首哭,你還說林娘子不發糧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