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照在村口,紅旗還在風裡飄著。林招娣站在田邊,手裡拎著洗碗籃,正準備去檢視新翻的地塊。
她剛走了幾步,就聽見前面吵了起來。
“抓住了!真他孃的不要臉!”一個聲音嚷道。
林招娣皺眉,快步往前走。一群人圍在試驗田邊上,中間夾著個瘦高男人,衣角沾滿泥巴,雙手被反拎在背後。旁邊蹲著個流民戊,手裡攥著一把剛挖出來的紅薯苗,根上還帶著溼土。
“怎麼回事?”林招娣撥開人群走進去。
流民戊抬頭看見她,趕緊站起來:“林娘子,這人偷咱地裡的薯苗!我今早巡田,親眼見他貓著腰往裡鑽,抱著苗就想跑,被我當場按住。”
那男人低著頭,嘴唇抿成一條線,沒說話。
林招娣打量了他一眼。這人她認得,叫張大壯,常在粥棚排隊,不搶不爭,有回還把飯讓給了個咳喘的老頭。眼下眼窩深陷,臉頰凹下去一大塊,一看就是餓狠了。
“你為啥拿?”她問。
張大壯喉嚨動了動,聲音發乾:“我家娃……三天沒吃東西了。昨兒聽人說這薯能活命,我就……想試種一塊。”
“試種不會來要?”林招娣語氣不重,但字字清楚。
“我來過。”他抬起頭,眼神有點晃,“前天你說每人限領兩株,早就分完了。我沒排上。”
周圍有人小聲嘀咕:“也是可憐人。”“可也不能偷啊。”“剛抓完匪,又出個賊,往後還怎麼管?”
幾個年輕漢子擼起袖子:“揍一頓算了!讓他長記性!”
林招娣抬手一攔:“昨夜才把劉黑子鎖進籠子,今天咱們就打自家兄弟?護村不是靠拳頭嚇人,是讓人有活路。”
眾人愣住,沒人再動。
她彎腰從地裡拔出一株完整的紅薯苗,根鬚完整,葉子鮮綠。又連著挖了五株,用草繩捆好,塞進張大壯懷裡。
“拿去種。”她說,“這薯耐旱抗瘠,三個月就能收。秋後你分我兩成收成,行不行?”
張大壯瞪大眼,像是聽錯了:“您……不罰我?還給苗?”
“我不缺這幾株苗。”林招娣拍拍手上的土,“我缺的是有人肯信這東西能活。”
張大壯抱著薯苗,腿一軟跪了下來,嗓音發顫:“林娘子……我不識字,可我記得恩。我拿命種,一分都不會少。”
說完磕了個頭,抱著苗就走,腳步踉蹌卻一步沒停。
阿圓不知啥時候站到了母親身邊,小聲說:“娘,萬一他跑了呢?白送了苗,別人也學他偷,咋辦?”
林招娣看著張大壯遠去的背影,嘴角微動:“咱們變碗靠的是讓人親眼看見銀光,種薯也一樣。先讓他嚐到甜頭,別人才肯信。”
她回頭對趙三使了個眼色:“派人悄悄看看他種在哪,地好不好整,他上不上心。”
趙三點頭:“明白,我讓老丁去盯兩天。”
阿圓低頭摸出木片,在上面刻了個“3”。她輕聲說:“第三塊南坡地,要是能收,我就教大家寫‘薯’字。”
三天後,太陽剛冒頭,田埂上擠滿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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