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翻過東嶺，井邊的登記臺前己經排起了隊。庚坐在小凳上，手裡捏著炭條，眼睛盯著一個個遞過來的木瓢。誰家取了多少水，他一筆一劃寫得清楚。
林招娣站在淨碗攤後頭，正把一隻鐵鍋泡進水盆裡。她手剛搭上鍋沿，就聽見有人喊她。
“林娘子！”
是個男人的聲音，打南坡來的，臉熟但叫不上名字。他穿著補丁摞補丁的麻衣，手裡拎個布袋，站在攤外不敢往裡走。
林招娣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手裡的刷子還在鍋底來回走。
那人嚥了口唾沫，往前挪了半步：“我……我想換點米。”
林招娣這才放下刷子，撩起袖子擦了下手：“拿什麼換？”
“這袋豆子……還有我家那個破陶罐。”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放，袋子癟得貼住底，抖了一下，幾顆發黑的豆子滾了出來。
林招娣彎腰看了看，豆子有蟲眼，聞著還有股黴味。她沒皺眉，也沒趕人，只說：“等會兒。”
她轉身從洗碗籃底下摸出一隻豁了口的舊碗。那碗是昨兒收來的，不知哪家扔掉的殘器。她把碗放進水裡，輕輕涮了兩下。
水波晃了幾圈，她把碗拿出來。
白瓷光面，底刻纏枝紋，碗沿一圈銀絲嵌得整整齊齊，陽光照上去，反的光刺人眼。
她把碗擱在攤板上，聲音平平的：“這碗值五斗米。你要，就拿走。”
男人瞪大眼，嘴唇動了動：“真……真給我？”
“給你。”林招娣點頭，“但秋收後，你還我六鬥。”
“六鬥？”他愣住，“多了一斗……”
“不是多。”林招娣打斷他，“你借了我的糧，佔了我的倉，耽誤我自己吃自己種。那一斗，是你欠我的。”
男人低下頭，腳尖蹭著地。風從井口吹過來，登記冊嘩啦響了一聲。
他知道林娘子定下的事，從不改口。
他也知道，全村人都看著這口井、這口鍋、這隻碗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忽然跪下來，咚地磕了個頭：“該的！我一定還！”
林招娣這才從身後搬出兩袋米，遞過去：“拿去吧。別讓你娃餓著。”
男人雙手接過，手抖得厲害。他把銀碗揣進懷裡，壓在胸口的位置，像護著火種，轉身快步走了。
沒人說話。
排隊的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木瓢，手緊了緊。
中午時候，訊息就傳開了。
不是“林娘子發善心”，而是“林娘子放貸有憑，借得安心，還得明白”。
銀碗成了信物，也成了尺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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