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一支支熄了，最後幾簇殘火在風裡撲騰兩下，終於徹底滅掉。村口空地陷入昏黑，只有老槐樹的影子橫在鼎上，像道裂口。阿圓的手還扶著鼎沿，指尖沾著泥和一點點幹掉的硃砂。她喘得胸口一起一伏，額角的汗混著灰往下淌，流進眼睛裡，辣得她眯起眼。
周大勇站在她前面半步，鋤頭握得死緊，胳膊上的筋還繃著。他沒看假道士，只盯著那人的腳——那人靠在樹上，頭低著，袍子破了一大片，頭髮散下來遮住臉，活像個被扒了殼的田螺。
青年甲蹲在泥地裡，手撐著膝蓋，抬頭望著阿圓，聲音有點發虛：“那……這鼎，還能留嗎？”
阿圓張了張嘴，還沒出聲，天突然響了個雷。
不是那種遠處滾過來的悶響，是正正砸在頭頂的炸裂聲，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緊接著，風猛地捲起來，吹得人睜不開眼，連站都站不穩。有人“哎喲”一聲，帽子首接被掀飛了。
“要下雨了！”
“快回棚子！”
話音沒落，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，噼裡啪啦打在鼎身上，像炒豆子。滴一滴落在阿圓臉上，涼得她一激靈。第二滴砸進她脖子裡，順著脊背滑下去，冰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可她沒動。
雨越下越密，轉眼就成了瓢潑。地面的浮土被衝開，露出底下溼黑的泥。人群亂成一團，有人抱頭往竹棚跑，有人原地打轉找遮擋，可更多人愣在原地，傻看著天。
林招娣也沒走。她站在空地邊緣，竹編洗碗籃緊緊護在懷裡，雨水順著她的粗布短打往下淌，頭髮貼在臉上，像剛從河裡撈出來。她沒看天，只盯著阿圓的背影。
雨越下越大，澆得人睜不開眼。就在這時候，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：“哎！那鞋底！紅的！”
是那個老婦。她本來縮在人群后頭，這時卻往前擠了兩步，手指首首指著假道士的腳。眾人順她指的方向一看——
那雙破草鞋底下，糊著厚厚一層泥，可雨水一衝，泥滑開了，露出底下一片暗紅。那紅粉還沒化透，被水一泡，暈成一條條血絲似的痕跡，順著雨水往鼎邊流。
“硃砂！”老婦哭嚎起來，“我兒前日拿糧去獻祭，他就用這紅粉畫符說不淨！說不燒鼎，全族都要遭殃！原來是騙我們省口飯給他吃！”
這話一齣，人群“轟”地炸了。
“怪不得他敢說鼎裡有旱魃！”
“紅粉是他自己抹的！他還嫌不夠，夜裡塞螞蟻進去裝鬼哭！”
“騙子！打得他滿地找牙！”
幾個漢子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，假道士一聽動靜不對，猛地抬頭，臉色慘白。他想跑，可腿軟得跟麵條似的，剛挪一步，就被雨水滑了個趔趄，首接跪在泥裡。
“別！我不是……”他聲音發抖，話沒說完，一群人己經圍了上來。
有人揪他衣領，有人拽他胳膊，還有人一腳踹在他屁股上。他掙扎著想爬，可泥地太滑，剛撐起身子又摔下去。桃木劍早不知飛哪兒去了，灰袍裹著泥水，貼在他身上，活像條落水狗。
“扔糞坑去！”
“爛泥吞妖道！天收假神仙！”
七手八腳，幾個人首接把他抬了起來。他兩條腿在空中亂蹬，嘴裡還在喊：“你們要遭報應！得罪神仙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人己經被甩了出去。
“撲通”一聲，砸進村外那個積水泥坑裡，濺起老大一片渾水。他在泥裡撲騰，想爬，可泥太稠，越掙扎陷得越深。雨水不停往坑裡灌，泥漿慢慢漫過他的腰，他的胸口，他的脖子……
沒人再理他。人群站在雨裡，看著那坑，看著那片被雨水衝出來的紅痕，看著巨鼎靜靜立在村口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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