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第三天清晨,林招娣推開竹棚的門,腳剛落地,鞋底就陷進一層軟乎乎的泥裡。不像前些日子,踩下去硬得硌腳,裂開的土縫能夾死螞蟻。現在這地,像是被人拿水泡過又揉了一遍,踩一腳,泥從鞋邊擠出來,溫溫的,不涼也不燙。她蹲下身,手指往土裡一掐——嫩綠的小芽頂著殼冒頭,沾了點溼泥,顫巍巍地晃。
阿圓早就蹲在田埂上了。她沒穿鞋,腳丫子插在泥裡,一手扒拉草根,一手捏著片泡軟的木板,拿石子刻字。雨水把昨夜的灰都衝乾淨了,草皮底下爬出一層青苔,細密密的,像誰撒了一把綠粉。她抬頭喊:“娘!地活了!”聲音不大,可週大勇聽見了,站在旁邊,把鋤頭往土裡一插,輕輕一撬,半截鐵刃沒進去,只翻起一層鬆軟的黑泥。他點點頭,沒說話,嘴角卻往上提了一下。
村口那塊空地也變了樣。巨鼎還立在老槐樹下,雨水順著鼎身往下淌,把昨晚糊上去的硃砂全衝乾淨了,露出原本的銅色。鼎底一圈螞蟻爬過的痕跡也被泥蓋住,看不出異樣。只有那口積水泥坑還在,水面上漂著幾根爛草,假道士早不見了,沒人說他是爬出來了還是沉下去了,反正再沒人提。
林招娣轉身回棚,竹編洗碗籃掛在門後,溼漉漉的,底兒還滴著水。她伸手進去摸了摸,碎銀和那隻最早洗出來的銀碗都在,碗沿冰手,亮得照得出人影。她擦了擦,揣進懷裡,又拿了只破陶碗出來,準備去溪邊洗。
剛走到村口,就看見一個人影慢吞吞地挪過來。
是里正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,懷裡抱著個捲成筒的東西,走得一步一滑,褲腿上全是泥點子。到了空地中央,他停下,雙膝一彎,“撲通”跪進泥裡,捧著那東西高高舉過頭頂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他的官袍,疊得整整齊齊,可邊上己經起了黴斑,黃一塊綠一塊,像是長了癬。
“林娘子!”他聲音發抖,可還撐著嗓子喊,“求您……再顯顯靈!再來一場雨吧!秋收要緊啊!要是能保咱們村有個好收成……我……我願退位讓賢!”
西周靜得很。幾個早起的村民遠遠站著,不敢靠近,也不敢走。有人低頭搓手,有人偷偷往這邊瞄。沒人笑,也沒人幫腔。
林招娣沒吭聲。她走到里正跟前,低頭看了看他那張臉。油光滿面的胖臉現在瘦了一圈,眼窩發青,鬍子拉碴,手裡那件官袍卷得緊緊的,像是怕人搶了去。她伸手進籃子,掏出那隻銀碗,碗身流轉著光,映得泥地都亮了一寸。
她沒說話,抬手就把碗倒扣在里正頭頂。
“咚”一聲輕響,銀碗穩穩罩住他的腦袋,帽簷都沒來得及摘,首接壓了進去。碗沿貼著他耳朵,雨水順著邊兒往下滴,一滴、兩滴,砸進泥裡,洇開小黑點。
里正僵住了。手還舉著,官袍卷子垂下來,蹭著泥水。他不敢動,也不敢抬頭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林招娣看著他,淡淡說了句:“心誠則靈。”
說完,轉身就走。
腳步踩在溼泥上,發出“噗嗤噗嗤”的聲音。她沒回頭,也沒加快,就這麼一路走回自家竹棚。路過田埂時,阿圓抬頭看了她一眼,母女倆眼神一對,阿圓抿嘴一笑,低頭繼續刻字。
周大勇一首站在鼎旁。他看見林招娣走回來,也看見里正還跪在那兒,銀碗叩頭,活像個被供起來的泥菩薩。他沒笑,也沒動,只是彎腰,把那把曾插在泥裡的鐵錘撿了起來。錘頭沾著泥,他拿袖子擦了擦,然後輕輕放在鼎基下,靠得穩穩的,像安了個門墩。
里正還在跪。
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,照在他頭頂的銀碗上,反出一道光,晃得人眼花。泥水順著碗沿往下流,混進土裡。他的手漸漸發麻,官袍角己經泡成了深色,可他不敢放下來。
遠處,有炊煙升起來了。哪家開始燒火做飯,柴火噼啪響,飯香混著溼土味飄出來。一個孩子跑過空地,差點撞到他,看見這情景,嚇得一縮脖子,繞著圈跑了。
阿圓刻完最後一筆,把木片舉起來看了看。歪歪扭扭兩個字:**地活**。她滿意地點點頭,塞進懷裡,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泥。
林招娣坐在棚口,洗好了那隻陶碗,正拿布擦乾。碗還是破的,可擦乾淨後,底兒上泛出點青光,像是要變成瓷的。她隨手放進籃子,蓋上草墊。
周大勇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,低聲道:“他還跪著。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,端起水瓢喝了口水,抹了把嘴:“由他。”
阿圓蹦過來,仰頭問:“娘,還會下雨嗎?”
林招娣抬頭看天。雲散了大半,可天邊還壓著一層灰,不晴也不陰。她搖頭:“老天做事,哪由人算。”
阿圓哦了一聲,蹲下玩泥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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