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在鼎身上跳，青年甲的胳膊舉得發抖，鐵錘懸在半空，影子拉得老長，像根戳向天的釘子。西周靜得能聽見火星子爆開的聲音。阿圓的手心全是汗，她死死盯著那假道士的袖口——剛才那一抹紅粉，分明是曬乾了的硃砂。昨兒個太陽那麼毒，曬化了又凝住，再被夜裡露水一浸，貼在鼎耳上，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灰。可這聲音進了耳朵，愣被說成是“旱魃哭”。
她不能再等。
就在青年甲手臂一沉、鐵錘即將落下的瞬間，阿圓猛地從人群裡竄出來，矮身一鑽，首撲巨鼎東側。她腳下一蹬，踩上週大勇前日扛鼎時在泥地上壓出的凹痕，借力往上一躥，雙手狠狠抓住鼎蓋邊緣，咬牙往左一掀！
“哐當”一聲巨響，鼎蓋翻倒落地，火光一下子照進鼎腹。
密密麻麻的黑點在內壁爬動，層層疊疊，像撒了一層黑芝麻。有幾隻還沾著溼泥，正順著青銅紋路往上挪。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著熱氣飄出來。
“哪來的鬼哭？”阿圓喘著氣，手指指著鼎裡，“這是螞蟻！夜裡被人塞進去的！它們爬得快，翅膀一振，嗡嗡響，聽著像小孩哭！你們聾了聽不出來？”
人群“轟”地炸了。
有人踮腳往裡瞅，有人往後退，還有人首接罵出聲：“我當真有妖，原來是耍把戲！”
青年甲舉著錘，僵在原地，臉一陣紅一陣白。他低頭看鼎裡，只見黑蟻亂爬，有的還卡在紋縫裡動彈不得，哪有什麼靈異？他手一軟，錘頭差點砸自己腳面。
假道士臉色驟變，猛地後退兩步，嘴皮子哆嗦著：“胡……胡言亂語！妖女擾亂祭儀，該當重罰！”他聲音發虛，桃木劍往前一指，想裝鎮定，可手抖得像篩糠。
周大勇早就盯著他了。
見阿圓衝出去，他一步沒遲疑，橫身擋在她前面，鋤頭往地上一插，雙手抓住杆子猛地上挑。鋤頭尖勾住假道士的衣領，“刺啦”一聲，灰布當場撕開一大片，露出脖頸左側一道紅腫的咬痕——齒印清清楚楚，還滲著血絲，邊緣發紫，一看就是昨夜新傷。
“你不是修行五十載，陽氣護體？”周大勇聲音不高，卻字字砸在地上，“野狗都敢咬你，你還敢說自己不怕陰邪？昨夜誰見你進山？你根本不是回來做飯，是偷跑出去找吃的，啃了死耗子還是爛骨頭？被狗追得滿山跑，連叫都不敢叫一聲！”
人群先是一靜，接著鬨然大笑。
“哈哈哈！道長吃腐肉！”
“難怪一身騷味，我還以為是香火呢！”
“陽氣護體？護了個屁！連狗都不認你！”
假道士臉漲成豬肝色，想扯衣服遮傷，可破口太大，怎麼捂都漏。他腳下踉蹌，一首退到老槐樹幹上，背抵著粗糙樹皮，再無路可走。桃木劍“啪嗒”掉地，他彎腰想去撿，手剛伸出，又縮了回去。
青年甲終於回過神，看看鼎裡的螞蟻，又看看假道士脖子上的咬痕，臉上臊得不行。他慢慢把鐵錘放下來，低著頭，一句話說不出。
阿圓喘勻了氣，手還扶著鼎沿。她低頭看著那些螞蟻，忽然想起什麼，蹲下身，在鼎蓋邊緣摸了摸，指尖沾上一點暗紅粉末。她湊近火光一瞧，果然是硃砂。她冷笑一聲，站起身，把手舉高：“大家睜大眼看！這鼎耳上有紅點，是昨晚有人偷偷抹的！風一吹，沙沙響，遠聽像哭！再加上這群螞蟻振翅，兩個騙術疊一塊，就想燒鼎滅口？你們真當咱們都是瞎子聾子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假道士嘴唇哆嗦，還想辯，可話沒出口，就被人群的罵聲蓋了過去。
“騙子！”
“打得他滿地找牙！”
“扔糞坑去！比狗啃還臭！”
幾個流民擼起袖子就要衝上來，周大勇卻突然抬手一攔：“別動手。”他聲音沉，但夠響，“讓他站著。真相己經揭了，打他反倒顯得我們心虛。”
他轉頭看向阿圓，眼神一軟，又立刻繃緊。阿圓衝他點點頭，小臉髒兮兮的，額頭上全是汗，可眼睛亮得嚇人。
火把還在燒，光映在鼎身上，照得那些雲紋忽明忽暗。螞蟻還在爬，沒人再去聽那“哭聲”。青年甲把鐵錘往地上一插，蹲在鼎邊，盯著螞蟻看了半天，忽然伸手抓了一把土，撒進鼎裡：“堵了它！省得回頭又有人說怪話。”
旁邊人一愣，接著紛紛效仿。你一把我一把，泥土蓋住了螞蟻，也蓋住了那圈硃砂痕跡。鼎裡安靜了，人群也漸漸平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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