驢車軲轆碾過村口的碎石，灰袍老頭拄著根瘸拐慢悠悠下了車。他手裡那把破蒲扇早不知塞哪兒去了，取而代之是一把桃木劍，劍身歪得像被狗啃過，可架勢擺得十足。他眯眼掃了一圈人群，又盯著老槐樹下的鼎看了半晌，突然一聲大喝：“此鼎非祥物！乃鎮壓旱魃之容器！若不速除，七日內必有嬰亡、井枯、田裂！”
話音一落，圍在鼎邊的人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。
林招娣正站在竹棚門口，手裡還攥著剛揉好的麵糰。她抬眼一看，那老頭穿灰袍、踩草鞋，臉上皺紋堆得能夾死蒼蠅，左腿短一截，走路一瘸一拐，活像個從亂葬崗爬出來的野道士。她沒動，只把麵糰往腰間粗布兜裡一塞，順手將阿圓往身後拉了拉。
阿圓原本踮腳望著鼎，聽見這話猛地縮回腦袋，小聲嘀咕：“昨兒個還能扛，今兒就成邪物了？”
周大勇站在鼎側，鋤頭橫在肩上，汗還沒幹透。他瞥了眼老頭，眉頭擰成個疙瘩。剛才那一扛耗了不少力氣，但他站得依舊筆首，像根插進土裡的樁子。
老頭不管眾人反應，拖著瘸腿繞到鼎前，舉起桃木劍對著鼎耳一指：“瞧見沒？這紋路是反的！雲走逆路，氣運倒流，分明是妖物封印鬆動之兆！”他說著還用劍尖虛點了幾下，動作誇張得像是在鍋裡攪粥。
沒人接話。有人低頭搓手，有人偷偷往人後躲。昨兒個親眼看著周大勇單手扛鼎走三圈的那股信服勁兒，此刻被這幾句話攪得晃了神。
老頭見唬住了人，膽子更大了。他裝模作樣閉眼唸叨幾句誰也聽不清的咒語，忽然睜開眼，壓低嗓門：“你們可知，為何昨夜鼎足自陷三寸？那是地脈在哭！它撐不住了！再過三日，旱魃衝破封印，方圓百里寸草不生，人人化為枯骨！”
“真……真這麼邪乎？”一個年輕流民結結巴巴開口。
“哼！”老頭冷臉一甩，“你不信？那你去碰碰鼎耳試試？保準燙得你連娘都認不得！”
那人嚇得立馬縮手。
林招娣冷笑一聲，往前邁了半步：“那你呢？你敢碰？”
老頭回頭瞥她一眼，眼皮都沒眨：“貧道修行五十載，陽氣護體，自然無礙。”說著還真伸手摸向鼎耳，寬袖一甩，遮住半邊手臂。
就在那一瞬，林招娣眯起眼——他指尖飛快一抹，像是撒了什麼東西進鼎耳凹槽裡。動作極快，若不是她眼神利，根本抓不住。
她沒聲張，只把阿圓往懷裡摟緊了些。
老頭裝模作樣摸完鼎，收回手，一臉凝重：“果然，陰氣己滲入骨。此物不能再留！今晚子時，必須焚香祭天，以純陽之火煉化，方能保全村落！”
“燒了？”有人驚呼，“那可是周頭兒扛回來的！”
“扛回來的是禍根！”老頭聲音陡然拔高，“你們當他是英雄？他是把災星請進門！不信你們今夜聽著，子時一到，鼎中必有異響——那是旱魃在哭！是它要出來了！”
人群頓時炸了鍋。有人開始罵周大勇逞能惹禍，有人低聲說早該聽里正的話別碰這邪物，還有人悄悄往家裡跑，說是得把娃抱遠點。
周大勇握緊鋤頭，臉色鐵青，卻沒說話。他知道這些人怕的不是鬼神，怕的是活不下去。一句“井枯田裂”，就能讓餓過肚子的人發瘋。
太陽慢慢西斜，村口的人散了又聚，聚了又散。那老頭也不走，就在竹棚外找個石頭坐下，嘴裡唸唸有詞，時不時敲兩下銅鈴，弄得人心惶惶。
天黑透了。
林招娣讓阿圓先睡，自己坐在門檻上守夜。竹棚裡點了盞油燈，火苗跳得不安穩。她耳朵豎著，聽外面一點動靜。
快三更時，風停了。
萬籟俱寂，連狗都不叫了。
突然——
“嗚……哇……”
一聲細弱的嬰兒啼哭，從鼎裡飄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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