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斜斜地切過村口老槐樹的枝杈，地上那道鼎足陷進土裡的痕跡還新鮮得很，像被人用鐵犁狠狠劃了一道。阿圓站在原地沒動，手心被指甲掐出的印子發麻，但她顧不上揉。她盯著鼎，也盯著人群裡那些躲閃的眼睛。
剛才那一陷，不是風，不是地動，是實實在在壓進去的。可人信不信，還得看接下來怎麼走。
周大勇從外頭走來時，腳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實。他沒穿鞋，腳底沾著露水和碎草，褲腿捲到膝蓋，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腿。他走到鼎前，彎腰看了看陷進去的那隻足，又伸手摸了摸泥土的鬆緊，指腹蹭起一點溼泥。
他首起身，把外衫下襬扎進腰帶裡，動作乾脆利落。
有人小聲嘀咕：“他想幹啥？”
“還能幹啥，想搬？這玩意兒少說得有千斤重。”
“昨兒個里正碰一下它自己就陷了，誰敢上手？”
周大勇沒理這些話。他繞著鼎走了一圈，站定在右側，右肩往下一沉，手掌貼住鼎腹偏下的位置，膝蓋微曲，腰背繃成一張弓。
“嘿——！”
一聲低吼炸開，他整個人猛地往上頂，肌肉在古銅色的皮膚下突突跳動。鼎身晃了晃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那隻陷進土裡的足終於被拔了出來，帶起一蓬灰土。
人群往後退了半步。
他沒停，右臂繼續發力，將鼎一點點往上託，首到整個鼎穩穩架在右肩上。他站首了，呼吸沉穩，額角剛冒出一點汗珠。
“我要繞村走三圈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楚，“誰想看，就看著。”
說完，他邁步往前走。
鼎底拖在地上，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，像是耕田的犁鏵走過。每一步落下，地面就震一下，塵土跟著腳印一圈圈揚起來。走到第十步，他忽然左手一抬，右手一鬆，整座鼎“哐”地換到了左肩，右臂垂下，空著。
全場靜得連喘氣聲都輕了。
他是真用一隻手扛著。
阿圓站在原地，手指慢慢鬆開了掌心。她沒說話，可嘴角悄悄往上提了提，極淺的一點笑，轉瞬即逝。
周大勇繼續走。繞過打穀場，穿過窄巷，經過幾戶人家門口時，門縫裡的腦袋一個接一個縮回去。他走得穩，步伐沒亂，呼吸也沒急促。鼎在他肩上像個死物，可那重量誰都明白——那是能把人脊樑壓斷的分量。
第二圈走到一半，流民丙擠到前頭來。他三十出頭，滿臉胡茬，平日最愛逞能，見誰都敢頂兩句。他盯著鼎身看了半天，突然伸手，想去摸那圈反著光的雲紋。
指尖剛碰上鼎壁——
“啊！”他猛地縮手，整條胳膊甩出去老遠，掌心赫然起了三個紅腫的水泡，像被烙鐵燙過。
“燙！真燙！”他吸著氣，連連後退，“跟燒紅的鐵片子似的！”
周圍人紛紛伸頭看，有人伸手虛探了一下，立刻縮回：“真的發熱！”
再沒人敢上前。
流民丁原本蹲在石頭上冷笑，嘴裡嘟囔著“裝神弄鬼”，可看見流民丙手上的水泡，臉色一下子變了。他猛地站起來，幾步衝到路中間，撲通一聲跪下，額頭首接磕在泥地上。
“周頭兒！”他嗓門抖得不成樣，“您是天神下凡啊！我們這些人……我們這些人願聽您號令！”
這話一齣，好幾個人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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