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，村口的老槐樹影子還縮在牆根底下，阿圓就抱著那東西出來了。
不是罐子了，是個鼎。黑乎乎的土疙瘩一早變成了青不青、銅不銅的玩意兒，邊角還缺了一塊，可架不住它身上那圈紋路——太陽一照，反著光，刺得人眼睛疼。她沒吭聲，低著頭一步一步挪到樹下，把鼎往地上一放，退後兩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周大勇從柴房拐角走出來時，正看見她蹲在地上擺弄鼎腳，像是要把歪的扶正。他走過去，站她身後半步，沒說話，只掃了一眼西周。村裡人還沒全醒，可灶煙己經冒起來了，東一家西一戶地飄著。他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這地方就得圍滿人。
阿圓站起來，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頭。“你說，他們見了這個，還會覺得我娘是妖婦嗎？”
“這不是你孃的東西。”周大勇聲音低，“是你搬出來的。”
“可它是我娘藏的。”她抬頭看他，“她不讓說，我就偏要說。昨兒個她把罐子藏起來，是怕亂。可今天我不藏了。藏得住一時，藏不住一輩子。”
周大勇沒接話，只把手按在腰間的鐵簪上。那簪子還是她送的，鐵的，磨得鋥亮，比刀看著還扎眼。他盯著鼎身那圈雲紋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——那紋路像活的一樣，陽光斜著一打，影子就在地上扭，跟蛇爬似的。
第一個湊過來的是個挑水的婆子，扁擔還沒卸，站在五步外伸長脖子瞧。接著是兩個挖野菜的小孩，躲在石頭後面探頭探腦。再後來，一個背柴的漢子停下腳步，嘴裡嘀咕了句什麼，轉身就往村裡跑。
人越聚越多。
鼎身的光也越晃越厲害。有膽大的往前湊，剛伸手想摸，被周大勇一眼瞪了回去。那人縮手，嘟囔：“看看都不行？又不是你家祖傳的香爐。”
“不是祖傳的。”阿圓清清楚楚回他一句，“是洗出來的。”
人群一頓。
“洗？”有人笑出聲，“拿豬毛刷子刷的？”
“嗯。”阿圓點頭，“我娘洗碗，洗鍋，洗啥都乾淨。這東西也是她洗的。一洗，就變了。”
“變出神蹟來了？”另一個聲音陰陽怪氣。
沒人接話。可眼睛都盯著鼎，一步都不敢近。
就在這時候，里正來了。
他走得急，官袍下襬沾了泥，手裡還端著他那把紫砂壺，遠遠看著像來查案的老爺。他在人群外站定，咳嗽兩聲，清清嗓子：“都圍這兒幹什麼？成何體統！讓開讓開！”
人自動分開一條道。
他挺起肚子走到鼎前，眯眼打量，嘴上說著“待本里正查驗此物是否妖邪所化”，手卻己經悄悄伸出去，指尖輕輕碰了碰鼎耳下方那道雲紋。
誰都沒注意，他的手指頭抖了一下。
緊接著，“咚”一聲悶響。
左前那個鼎足，突然往下陷了三寸，穩穩紮進土裡，連晃都沒晃。地面裂開幾道細縫，蜘蛛網一樣往外爬，爬到離鼎三步遠的地方，停了。
里正“哎喲”叫了一聲，跳著往後退，紫砂壺脫手，蓋子飛出去老遠，滾到人群腳下。他顧不上撿，一屁股坐地上，臉白得像糊了一牆的漿。
“地……地動了！”他結巴，“這……這鼎有邪性！快抬走！快！”
沒人動。
也不是不想動，是不敢。剛才那一陷，太準了——正好在他碰完之後。巧得不像巧，倒像是……回應。
空氣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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