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亮,風還帶著夜裡的涼氣,村口空地上的泥巴還沒幹透。巨鼎蹲在祭臺中央,銅身溼漉漉的,昨夜那道被周大勇用銅足劃出的深溝橫在東西兩側,像一道沒癒合的傷口。東邊坡道上影影綽綽站了一群人,正是鄰村那三百口子,遠遠望著這邊,誰也沒動。
阿圓坐在西邊那塊老石頭上,懷裡抱著她那片泡軟的木板,石子尖兒在上面輕輕描著“地活”兩個字。她昨夜就沒睡踏實,總想著鼎腹那道裂縫——水順著流進去,裡面黑洞洞的,哪有什麼神力?可人就是信,連抬豬的人都敢來搶。
她正想著,忽然覺得眼前一亮。
不是太陽出來了,是鼎身上反光。雲層裂開一條縫,一束晨光斜劈下來,正好落在鼎頂,銅皮像是燒著了,金燦燦的一片。那光晃得人睜不開眼,連風都停了。
東邊的人群動了。
打頭的鄰村長撩起衣襬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首接磕進泥裡。他身後那些人愣了一下,有人抬頭看看天,又看看鼎,再看看跪著的村長,也跟著一個接一個跪下。三百人,整整齊齊,伏地叩首,動作由生硬到順從,最後三次磕頭,咚咚響得像打鼓。
阿圓沒動。她盯著那鼎,手指不自覺摸了摸懷裡的竹片。
周大勇站在鼎南面,雙手抱臂,褲腿還卷在膝蓋上,腳底沾著泥。他沒跪,也沒說話,目光掃過東邊人群,又落回鼎身。他知道,這些人昨天還想搶,今天卻跪下了。不是認錯,是認了這鼎的勢。
陽光慢慢移開,鼎身的光熄了,可沒人起身。
阿圓掏出隨身帶的竹片和炭條,走到鼎腹西側那道裂縫前。她蹲下,開始一筆一畫地臨摹紋路。昨夜她就看出,這裂痕走向有規律,像是某種記號。她指尖順著銅皮劃,炭條在竹片上蹭出灰線。
就在她刻到鼎足連線處時,手下一頓。
鼎身顫了一下。
不是風吹的,也不是地動,就是鼎自己抖了那麼一下。緊接著,銅面泛起一層銀光,像水波一樣盪開。剎那間,二十八星宿圖從鼎腹浮了出來,星星點點,銀光流轉,彷彿把整片夜空嵌進了銅皮裡。
東邊人群“譁”地抬頭,一片抽氣聲。
可沒人敢喊,沒人敢動。三百個跪著的人,仰著頭,眼珠子都不眨。
阿圓屏住呼吸,炭條沒停,繼續描。她的筆尖剛劃過一顆星的位置,那星點竟微微一晃,順著她的筆勢遊走,在空中拖出一道銀痕。接著第二顆、第三顆……星星像是活了,隨著她刻畫的動作重新排列。
周大勇往前半步,手按在腰側,那裡本該有把刀,現在空著。他盯著鼎身,喉嚨滾動了一下。
星點越聚越密,最終在鼎腹上方凝成兩個大字——**均雨**。
字是銀的,亮得刺眼,懸在半空,像刻在天幕上。三個呼吸後,星光散開,星星點點落回鼎身,一切恢復如常。只有那兩個字的影子,還在人眼裡晃。
阿圓放下竹片,低頭看自己剛刻完的圖案。竹片上,裂痕走向清晰,星點位置分明,最後兩筆,她補上了“均雨”。
她攥緊竹片,指甲掐進掌心。
周大勇走過來,聲音壓得極低:“你看清了?”
阿圓點頭,嗓音有點啞:“是‘均雨’,不是求雨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再多說。
東邊,鄰村長還跪著,額頭貼地,嘴唇微微哆嗦,像是在唸什麼,又像是說不出話。他身後那些人,有的閉著眼,有的瞪著鼎,有的低頭看地,誰也不敢先動。三百人,像被釘在了泥裡。
風又吹過來,捲起幾片落葉,在空地上打著旋。一片葉子擦過鼎腳,停在那道深溝邊緣,葉尖沾了點昨夜留下的豬血,己經發黑。
阿圓抬頭看天。晴得徹底,一絲雲都沒有。昨日三日暴雨後的溼氣早被曬乾,土地又開始發白,裂縫一條條爬出來,像乾渴的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