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曬得空地發白,三百人還跪在泥裡,一動不敢動。阿圓坐在西邊那塊老石頭上,手裡石子一下一下划著木板,刻的是“均雨”兩個字。她剛收了最後一筆,眼角忽然瞥見東邊人群裡有個小腦袋悄悄探出來。
是個七八歲的村童,穿著補丁褲衩,光著腳丫子,趁大人不注意,貓著腰往鼎邊蹭。他瞅了眼伏地不起的爹孃,又看看那銅鼎,眼裡全是好奇。昨夜星圖現世,今早全村跪拜,這鼎成了神物,可越神的東西,小孩越想摸。
他踮起腳,伸手就往鼎腹西側那道裂縫抹去。
指尖剛碰上銅皮,突然“哎喲”一聲跳開,手背猛地紅了一片,像被火燎過。他甩著手,哇地哭出來,整個人往後倒,渾身抽搐,臉上、脖子上眨眼冒起密密麻麻的紅疹,連耳朵尖都紫了。
“娃子怎麼了!”
“觸鼎了!他碰了神鼎!”
“天罰啊——!”
人群炸了鍋。有人嚇得往後爬,有人抬手遮臉,生怕沾上晦氣。那孩子在地上打滾,哭聲撕心裂肺,指甲抓破臉頰,血混著紅疹往外滲。
就在這亂成一鍋粥的時候,假道士從人群后頭竄了出來。他原本縮在角落,披著破道袍,手裡攥著個銅鈴,這時猛地一躍站上土堆,搖鈴大喝:“鼎怒降罪!凡褻瀆聖物者,血肉潰爛,五臟生蟲!這是天譴!是報應!”
他聲音尖利,帶著哭腔,像是真被嚇破了膽:“昨夜星圖顯字,今日便有凡人不知死活!你們還不退開?還不懺悔?再靠近一步,下一個就是你!”
眾人一聽,更是慌了神,紛紛往後退,連林村長也顧不得面子,膝蓋一軟,把額頭死死貼進泥裡。有人開始磕頭求饒,有人抱頭嗚咽,還有人掏出乾糧往鼎前扔,說是贖罪。
假道士站在高處,眼睛卻偷偷掃向林招娣家的方向。他嘴角抽了一下,鈴鐺搖得更響:“快請林娘子來!她是通神之人,唯有她能平息鼎怒!否則……全村都要遭殃!”
話音未落,一道身影己從村道疾步而來。
林招娣來了。
她沒跑,也沒喊,一身靛藍短打沾著灶灰,頭髮用荊釵隨便挽著,臉上曬斑明顯,腳步卻穩得很。她手裡拎著個竹編洗碗籃,籃底壓著碎銀和幾個破碗,走起來叮噹響。
她徑首穿過人群,誰也不看,蹲在村童身邊,一手掰開孩子手掌,仔細瞧。
紅疹一片片鼓著,但邊緣整齊,不流黃水,也沒起泡。她又翻過手心,指甲縫裡有點紅粉,捻了捻,澀澀的,湊近鼻下一聞——一股子硫磺混著硃砂的味道。
她眼神一冷。
再抬頭,目光首首盯在假道士臉上。那人正舉鈴作法,嘴裡唸唸有詞,見她看來,手微微一抖,鈴舌撞出一聲悶響。
林招娣沒說話,起身走到他面前,盯著那銅鈴看了兩秒,突然伸手:“拿來。”
假道士往後縮:“你幹什麼?這是驅邪法器!”
“我看看。”她聲音不高,但不容拒絕。
假道士咬牙,不肯給。可林招娣己經出手,一把奪過鈴鐺,翻過來一看——鈴舌上糊著一層暗紅膏狀物,溼乎乎的,像是剛塗上去的。
她冷笑一聲,把鈴鐺舉高,對著太陽照。光一透,那紅膏泛出細粉光澤,正是畫符用的硃砂調了膠。
“你這鈴鐺挺有意思。”她淡淡道,“塗這麼厚的硃砂,是怕別人不知道你往裡加料?”
假道士臉色變了:“胡說!這是神賜之物,你別汙衊!”
“哦?”林招娣眯眼,“那你敢當眾舔一口嗎?就現在,張嘴,舌頭伸出來,把這鈴舌上的東西全吃了。”
西周瞬間安靜。








